药捻咝咝地冒着火星迅速向桶底烧去。
陈靖宇迅速转身跑向炮位后方的掩体,几步跳进土沟里蹲下,头顶的掩体木板传来第一波碎石落地的敲击声。
片刻安静之后,炮口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抑住的巨响,不是上次那种撕裂金属的尖啸,而是一声沉闷的“咚”,厚实有力,像是用大锤猛砸一口蒙着厚牛皮的大鼓。
炮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团,炸药包拖着淡淡的烟迹从烟幕中钻出,在空中翻滚着飞向目标区,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几乎笔直地落进了那个白灰圈的中心位置,稍微偏右一侧些许。
落地之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猛烈的爆炸撕裂了河滩的空气。
火光照亮了方圆几十米的山坡和天空,炸药包的闪光和冲击波把地面上的碎石和土块掀飞到十几米的高空,再重重砸落下来,土块和碎石砸在掩体的木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测距兵趴在另一侧的土坎后面,一把抓起身边的测距绳,高声报出数字:“距离二百一十米!散布不到五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李云龙从土沟里跳出来,帽子歪了,满身满脸都是灰土,但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他几步冲下土坡,站到那个还在冒烟的爆炸点边缘,用脚踢了踢被翻起的泥土,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炸出来的弹坑,转回身来,用力拍了拍那门还在微微发烫的炮筒:“他娘的,这就是咱们独立团的意大利炮!以后就叫‘陈氏飞雷炮’!”
李云龙身边围上来的几个战士也纷纷凑到炮筒旁边,伸手摸了摸铁皮上残留的温度,有人咧嘴笑,有人大声叫好。
但陈靖宇没有挤过去加入人群。
他蹲在掩体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下:标准药包,射程约二百一十米,散布面约五米内。
又翻出之前预调的另两种药量包,逐一标注推测射程数据和装药克重。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那门在阳光下还泛着青烟的飞雷炮,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件事,把这三组实测数据做成一张标准化的炮表,再写一份简单易懂的操作要领和故障排除指南,发给炮班人手一份。
只有标准化的武器,才是真正能打仗的武器。
他收好笔记本站起来,朝炮位那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张炮表应该画成什么格式最容易看懂。
李家坡战斗的命令是在午夜时分下达的。
独立团在夜色中急速行军,绕过日军的前沿警戒线,在天亮前运动到距李家坡三里外的一片林地里隐蔽起来。
林子不大,树木稀疏,但好在坡地起伏,地形破碎,足够把四个连的兵力藏得严严实实。
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晨露的味道,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战马打出的响鼻。
陈靖宇带着炮组六个人,赶着四匹骡子,驮着四门拆卸后的飞雷炮,绕了一道山沟才摸到前沿阵地后方的一个反斜面。
反斜面正好挡住对面日军的视线,从李家坡的碉堡群方向根本看不到这个位置。
他趴在湿冷的泥地上,用指北针和那架自制的简易测距器,反复确认对面日军碉堡群的方位和距离。
他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眼睛贴着测距器,心里默默计算着数据。
最大的碉堡在主峰上,砖石结构,三层射击孔,火力可以覆盖正面整片开阔地。
两个中型碉堡在左右两翼,互为犄角,中间用交通壕连接。
距离前沿阵地大约三百五十米。
陈靖宇收起测距器,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露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炮表,翻到计算页,对照测距数据快速换算了几组数字,四十五度仰角,装药量标准包加一成,炮口方位偏左约一度。
他把结果用粉笔分别写在四门炮的桶壁上:一号炮,四十五度仰角,装药一档;
二号炮,四十五度仰角,装药一档加一成,偏左一度;
三号炮,四十四度仰角,装药标准包;
四号炮,四十六度仰角,装药一档加两成。
炮手们按他标注的数据调整炮架。
陈靖宇又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干沙土,慢慢松开手指,观察风向和风力,西北风,风速大约每秒三四米,对炸药包的飞行轨迹会有影响。
他在原本已经标定的初始方位角基础上稍作微调,用手势示意炮手将炮口再次转动一度。
一营长张大彪猫着腰从林子方向摸过来,蹲在陈靖宇旁边,盯着那几个被伪装网半盖着的汽油桶看了好一会儿。
他用手敲了敲桶壁,发出空空的响声,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陈技术员,这玩意儿……真能炸得开鬼子的乌龟壳?我怎么看着跟村里装水的桶差不多呢?”
陈靖宇蹲在地上没抬头,正用细麻线测风速和风向的细微变化。
“炸不炸得开,等会儿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张大彪还想再问两句,李云龙已经从后面大步走了过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张大彪的屁股:“你少在那儿嘀咕!这是陈秀才给咱上的硬菜,等会儿你就知道香不香了。滚回你的阵地去,准备冲锋。”
张大彪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猫着腰跑回了林子里的进攻出发阵地。
陈靖宇直起身来,最后一遍检查了四门炮的固定螺栓和药捻接口。
一切就绪之后,他退到炮位后方,蹲在一棵歪脖子的松树下面,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李家坡战斗,飞雷炮首次实战使用,四门齐射,待记录数据。
他合上本子,等待攻击指令的那一片刻,心里并没有激动,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的考试终于来了。
总攻信号弹在清晨升起。
红色的光球拖着尾迹升到最高点,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像一颗突然睁开的眼睛。
信号弹的光芒还没有完全熄灭,陈靖宇已经攥紧了那根自制的击发拉火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第一门飞雷炮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