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过的手推车轮毂、钉过的木箱、整理过的工具架……每一次都恰好在一些不该出现的位置多停留了那么一会儿。
陈靖宇闭上眼,那个人的脸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宽下巴,粗糙的手掌,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操着一口地道的保定口音。
他用力攥了一下左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魏大锤。
陈靖宇躺在医疗帐篷里,眼睛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已经把“魏大锤”出现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他撑着没受伤的左臂坐起来,穿上鞋,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额头上的纱布在月光下泛着白,右臂吊在胸前,但他走得很稳,方向是团部。
李云龙和赵刚正坐在团部的煤油灯下,谁也没说话。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边角被烟灰烫出了几个小洞。
陈靖宇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李云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他先说。
“魏大锤是内鬼。”陈靖宇站在桌边,把碳酸钠被动手脚以及那人在核心洞口附近反复徘徊的那些细节简要说完。
李云龙没有拍桌子,只是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语气平静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你确定?”
“确定。”
赵刚也开口了:“之前查他的路条我就觉得不对,纸张太新了,但他编的那套故事当时确实堵住了漏洞。现在回头想,正是他反应太快这本身就值得怀疑。一个普通农民在面对干部盘问时,不会那么滴水不漏。”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他一直在暗中排查核心区的路径,试探我们的防备密度。”
李云龙站起来,在地图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那咱们就给他设个套。他不是想摸咱们的底吗?那就让他摸个够。”
圈套在当夜就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一个传令兵专门跑到伙房去打饭,蹲在灶台边和炊事班的人聊天,声音很大,像是随口说的:“听说了没?明日下午陈技师要去野羊沟试爆新药,团里安排了一个警卫班护送,还说要当面检验效果,据说是旅部那边直接下的命令。”
炊事班的人追问了几句,传令兵摆了摆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明天下午,野羊沟那边要戒严,谁也别往前凑。”
小野正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着吃早饭,手里掰着一块窝头,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抬头,继续嚼着嘴里的窝头,但他的咀嚼速度放慢了一点点,捕捉那几个关键词,陈技师、野羊沟、试爆、旅部检验。
他需要掌握陈靖宇本人的行踪,才能下手。
这一次的爆炸破坏只伤了设备,没伤到人,不足以达到岛田大佐要求的“摧毁其生产能力”的核心目标。
而杀掉了核心技术人员,远比炸毁设备作用更大。
他吃完饭之后,回到木工棚的铺位前,从夹层的衣物中取出那把藏在贴身处的南部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摸了摸那两枚九七式手雷。
他的动作极轻极快,在人来人往的木工棚里,哪怕有人从旁边经过,也只看到他是在整理被褥。
次日下午,陈靖宇在六个警卫班战士的簇拥下从团部出发,沿山路走向野羊沟。
他走得不快,右手吊在绷带里,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额头上的纱布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神色平静,偶尔和旁边的战士说两句话,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外出。
小野提前半小时就已经潜伏到了那段必经之路旁的乱石丛中。
野羊沟之前确实曾是试爆场地,他查验过地面上的残留焦痕,这让他进一步相信了那个消息的准确性。
他趴在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南部式手枪已经上膛握在手中,枪管从石缝边缘伸出,稳稳地指向山路的拐弯处。
只要目标进入射程,他可以在两秒内打出全部八发子弹。
他的呼吸平稳而浅,整个人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苔藓,融入了周围环境的色彩和纹理之中。
只要目标走进射程范围,手雷和子弹齐出,就算有警卫班也挡不住。
陈靖宇的身影出现在山路拐弯处。
他越走越近,身旁的警卫班呈松散的警戒队形散开。
小野的食指开始缓缓收紧扳机,他的呼吸停顿了极短的瞬间,瞄准的是陈靖宇的胸口——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前一刹那,头顶的树冠猛地一晃。
两条黑影从树上直坠而下,一人一脚踹在他握枪的手腕上,南部式手枪脱手飞出去砸在石头上。
小野的反应快得惊人,没有去捡枪,左手直接探向腰间摸手雷。
但第二个人已经扑下来锁住了他左臂,膝盖压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的脸死死摁在地上。
泥土和草屑堵住了他的口鼻,他挣扎了几下,但被压得完全动弹不得。
四周林中涌出二十多名战士,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方向对准了他,交叉的火力网封死了每一条逃跑路径。
小野被从地上拽起来,五花大绑。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沾着泥土,下巴上咬着一道血痕。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求饶。
他安静了大约两三秒,呼吸逐渐趋于平稳,然后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浑身猛地一震,扭动腰腹,将右手拧到腰侧,那里还藏着一枚九七式手雷。
他用力扯开了保险销。
站在他身后的战士距离太近了,谁都来不及反应。
一枚手雷被小野抓在手里,拉环已经脱落。
靠近他身后的侦察班长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将小野扑倒在地,把整个人压在小野身上。
手雷在两人身下发出沉闷的爆响。
爆炸的气浪掀起一阵尘土和碎石。
侦察班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部的军装被弹片撕裂了一大块,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战士们冲上去把两人分开时,他的手仍然死死按住小野握雷的那只手,直到旁人用力扳开他的手指。
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小野的腹部被炸开,当场毙命。
陈靖宇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额角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
他的左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事后清理时,战士们从小野贴身的衣物夹层中搜出一枚蜡丸。
剥开蜡封,里面是两张极薄的桑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