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完之后把图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没有再补充说明。
李云龙趴在桌上看了看那张图,图上的线条和尺寸标注密密麻麻但清晰有序。
他直起腰来把烟杆子叼回嘴里:“你说能干就干。刚缴获的那批日军炸药和铁皮材料,全拨给你。”
他拧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通讯员!去各营通知,从一营、二营、三营各抽一名胆大心细的战士,到兵工厂报到,给陈技术员当助手。”
陈靖宇点了点头,把图纸卷好重新塞回怀里,转身走出了团部。
他没有回车间,先拐到卫生队的帐篷前停下脚步,没有掀帘子进去,站了片刻,听见帐篷里沈若兰正低声和护士说着什么,声音平稳,听不出虚弱。
他垂下目光,确认了那声音还在继续,然后转身走向车间。
桌上那挺摔过的歪把子机枪还摆在原位,枪管上一道新的磕痕微微发亮。
他没有扶正它,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摊开那张草图,拿起铅笔和卡规。
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山风卷过洞口前的空地,把下午落下的枯叶吹得打着旋儿飞向山谷。
在他背后那挺歪把子机枪的枪管上,那道新磕出的细小印痕被煤油灯的火光扫过,像一截尚未安放的引信,静静地等待着被点燃的时刻。
反坦克地雷的设计从第一天就把难度拉满了。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用木炭画在桦树皮上的引信结构草图。
他用薄铁皮卷了一个扁圆形的盒体,直径比一个脸盆略小,高度不到一巴掌。
盒体中央留出引信室的安装孔,周边填装代那迈特炸药。
整个地雷的形状像一个扁平的圆铁饼,埋进土里之后,表面上再撒一层浮土和碎石,和周围的路面几乎没有区别。
核心难点在引信。
压发引信的灵敏度要求极其苛刻,太灵敏了,运输途中颠簸一下或者步兵踩上去就可能误爆,到时候没炸着坦克先把自家人炸了;
太迟钝了,坦克轧上去都不触发,地雷就成了一块废铁。
他把缴获的日军掷弹筒引信拆开研究了好几天,又把自己之前做手榴弹引信的经验翻出来重新梳理,最后设计出了一种双层簧片结构。
第一层是上层的承压簧片,需要承受至少四十公斤的压力才会开始下陷,这个阈值排除了人员踩踏的可能性,一个人加装备的总重通常不会超过这个数值,而一辆坦克的履带接地压力虽然分布面积大,但主动轮和负重轮经过时施加在雷壳上的局部压力远高于这个阈值。
第二层是下层触发机构,行程极短,一旦上层簧片下陷到位,下层立即释放撞针击发雷管。
第一轮试验选在了兵工厂后山的一片空地上。
陈靖宇把装好引信的试验雷埋入土中,只露出雷壳顶部的压力板,然后用一块大石头从高处落下模拟坦克履带的碾压。
石头砸在压力板上的瞬间,引信发出了咔的一声,簧片动作了,但雷管没有被准确击发,炸药没有爆炸,只是冒出一股浓烟,嘶嘶地燃烧了一阵后熄灭了。
陈靖宇蹲在那个只冒烟没爆炸的试验雷旁边,用钳子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拆开引信室检查撞针的痕迹。
撞针在雷管底火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但力度不够,深度不足以击发底火。
他调整了撞针的角度,把撞针尖端磨得更尖锐了一些,同时减小了撞针与雷管之间的间隙,缩短了击发行的空行程。
第二次试验,引信动作了,雷管也响了,但炸药的传爆序列没有完全建立,主装药只炸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被冲击波吹散了,在地上炸出一个浅坑,没能形成有效的向下射流。
陈靖宇重新检查了传爆药柱的装填密度和位置,把传爆药柱从雷管底部延伸到主装药中心的深度增加了半寸。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后山的空地被炸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坑,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干脆只冒了一股烟。
铁皮盒的碎片散落在方圆几十米的范围内,有些碎片扭曲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有些则相对完整地躺在草丛里,证明爆炸的能量没有完全释放。
陈靖宇的工作台上堆满了拆开的引信零件、报废的雷管壳和用过的试验记录。
他把每一次试验的数据都记在桦树皮上,簧片的厚度、撞针的角度、传爆药柱的深度、装药密度,每一个参数都列出来,逐一比对失败的共同点。
第七天傍晚,他把最后一个调整好的试验雷埋入土中,在雷壳下方垫了一块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半寸厚钢板,用来检验破甲效果。
这次他没有用石头模拟,而是亲自用一根长杆按压试验雷的压力板。
长杆的末端抵住压力板中心,他深吸一口气,均匀用力向下压去。
压力板下沉的瞬间,引信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动作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不是黑火药那种尖锐的爆裂声,而是代那迈特特有的、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铁盒连同下方那块半寸厚的钢板被一起炸穿,钢板的断口边缘像被巨兽撕开的铁皮一样向外翻卷。
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泥土向四周横扫,把周围三米内的浮土全部掀飞,露出下面坚硬的岩石层。
爆炸的烟尘升腾到半空中,过了好一阵才被山风吹散。
李云龙和几个被派来当助手的老兵站在远处的安全线后面,虽然距离足够远,但爆炸的冲击波还是把他们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烟尘散去之后,有人跑到爆炸点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喊了一嗓子:“钢板穿了!钢板穿了!”李云龙没有说话,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钢板断口边缘翻卷的部分,指腹沿着那道撕裂的边线缓缓滑过,从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爆炸了,而是具备了真正的穿透力。
他站起来朝陈靖宇的方向点了点头:“成了。剩下的就是造。”陈靖宇蹲在那个被炸开的土坑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用来按压的长杆。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个被代那迈特炸药撕裂的钢板断口,边缘参差不齐,带着被高温熔化和高速撕裂后的复合痕迹。
他用手抹了一下断口处残留的烟灰,然后站起来把长杆放下,转身走回车间去取新的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