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板上出现了一个孔洞,直径大约一个拇指粗细,边缘光滑,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子捅进去的。
他蹲下来,把一根细铁丝从孔洞中穿过去,铁丝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整块钢板,从背面伸出来。
他绕到钢板背面,背面的开口比正面大得多,边缘向外翻卷,呈现出一朵喇叭状的绽开形态。
这是金属射流贯穿装甲后特有的崩落特征。
三十毫米厚的钢板,一次打穿。
赵刚站在他身后亲眼看到了那个穿孔。
他没有说话,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重重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李云龙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孔洞的边缘,又用手指探了一下孔洞的深度,确认钢板确实被贯穿了。
他直起腰来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几个字:“马上赶制三发实弹。老子要找个机会给鬼子的坦克开开荤。”
车间里的空气微微震动着,那些刚刚压制成形的铜制药型罩码在木盘上,泛着红铜特有的暗光,像一只只刚从铸造沙模中取出的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第一次轰鸣。
破甲弹头打穿了三十毫米钢板的消息在兵工厂里传得很快。
但陈靖宇没有在这个成果上多停留,因为弹头只是一半的问题,怎么把它准确发射出去,是另一半,而且难度并不比造弹头小。
现有的飞雷炮身管太短,内壁光滑没有膛线,抛射时弹头在炮管内得不到有效的导向约束,飞出炮口后很容易翻滚。
破甲战斗部要求弹头以相对稳定的姿态撞击目标,触发引信才能正常工作,如果弹头翻滚着砸在装甲上,引信可能无法触发,或者触发角度不对导致射流无法垂直作用于装甲表面,破甲效果会大打折扣。
陈靖宇蹲在报废的飞雷炮筒旁边,用卡尺量了量内径和壁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对身边的几个战士说了一句:“重新做一个。用粗钢管车,加长身管,加膛线。”
他从仓库里翻出一段日军工兵遗弃的粗钢管,管壁厚度和材质都比原来的汽油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把钢管固定在车床上,先用内孔刀把内壁车圆,然后用一把自制的拉线刀在内壁上拉出了几条简易膛线,膛线的深度和缠距不求能媲美正规枪管,只要能给弹头提供一个基本的导向力矩就行。
身管的长度从原来的不到一米加长到一米二,后端加装了一个带螺纹的闭锁底座,用来固定发射药包和击发装置。
弹头的飞行稳定问题,他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加尾翼。
他用硬木削出四片薄薄的尾翼,用胶和细铁丝固定在弹头的尾部,使弹头的重心前移,在飞行中靠尾翼的阻力来抑制翻滚。
改进后的飞雷炮被陈靖宇命名为“飞雷二型”。
第一次试射的靶标设在五十米外,一块两米见方的旧门板。
他调整好发射角度,装填入发射药包和带尾翼的破甲弹头,拉燃击发引信。
一声不同于旧飞雷炮的、更清脆的发射声响起,弹头从炮口飞出,拖着四片尾翼在空中划出一道相对平稳的弧线,然后砰的一声击中门板,将门板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缺口。
弹着点距离靶标中心大约偏了一尺半,在五十米距离上,这个精度已经是旧飞雷炮完全做不到的。
之后他又陆续通过调整标尺和发射药量的配比,将有效射程推进到了一百二十米左右,在五十米以内的精度能够稳定打进两米见方的靶标。
虽然还谈不上精确,但对于伏击坦克这种目标尺寸来说,已经足够。
就在飞雷二型初步定型的那个下午,沈若兰背着一个小包裹出现在兵工厂的洞口。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时右腿还微微有些跛,但她申请调到兵工厂担任卫生员的报告批了下来。
赵刚考虑了一下,兵工厂试验频繁,炸药和化学品的危险性一直存在,确实需要一个专职的医护保障人员常驻,就在报告上签了字。
沈若兰到车间报到的那天,正赶上陈靖宇蹲在土炉旁边熔铜。
坩埚里的铜水已经化开了,他把铸好的铜板夹出来,放在铁砧上用小锤敲掉表面的氧化皮。
炉火的温度烘得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结果袖子上的油灰把脸抹得更花了,黑一道灰一道的,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沈若兰站在车间门口看到他这副模样,没有笑。
她把行军背包放在墙角的一个空木箱上,出去打了一盆清水端进来,放在工作台边上。
又弯下腰打开自己的医药箱,从里面抽出一条干净毛巾,浸湿拧干后递给陈靖宇。
陈靖宇愣了一下才接过来,用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垢,水盆里的水立刻变成了一盆浑浊的灰黑色。
沈若兰又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淡黄色的药膏,在他下颌处一块刚被溅起的火星烫出的泛红处轻轻涂了一圈,没有说过多关切的话,只顺势拉了拉他被炉火烤得微微卷边的领口,说了一句:“烧伤膏。以后离炉子远点。”
周围的几个战士有的假装在干活背过身去,有的用扳手挡住半边脸,但从他们肩膀抖动的幅度来看,笑得很克制。
陈靖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脸上脖子上被涂了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
他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他没有多说什么,蹲下去继续处理坩埚里剩下的铜料,但蹲下去之前,用手背抹了一下脖子上那块刚涂过药膏的皮肤。
沈若兰没有走。
她把自己的医药箱放在工作台的角落,然后站在试验场边缘,拿着一块记录板和半截铅笔把他测出的数据逐项记录下来,记完之后又核了一遍数据,确认无误后递给他,再蹲下来把掉落在地的几段电话线铜芯拾起来,归拢到原料筐里。
吃饭的时候她从炊事班打了两份饭,一份放在陈靖宇的工作台上,一份自己端着坐在车间门口的木料堆上吃。
陈靖宇端着饭碗蹲在她旁边,一边扒饭一边指着摊在地上的图纸跟她说飞雷二型的下一步改进方向。
她说她听不太懂那些膛线和锥角,但她知道他在造一门能打穿坦克的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