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和说话声在夜风中飘荡，篝火的木柴在燃烧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升腾起来，在夜空中消散。
有人开始哼歌，旋律是太行山一带的小调，周围的人跟着和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一名通讯员从驻地入口的方向飞奔而来。
他跑得很急，在篝火外围刹住脚步时差点撞到蹲在地上的一个战士，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绕过人群，径直跑到赵刚面前，把一封沾着汗渍的加急电报递了过去。
赵刚接过电报展开，在火光中扫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在读完第一行字时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把电报重新折好，朝正在哼歌的人群方向举了一下手，示意安静。
歌声停了下来，篝火旁只剩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赵刚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把电报递给他。
电文不长，是旅部转来的紧急情报。
王慕庐教授在返回北平联络途中，于正太铁路沿线的车站被日军特高课认出并秘密逮捕。
现已押解至太原第一监狱，随时可能被转移或加害。
陈靖宇看完电报，手没有动，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李云龙和赵刚面前，开口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团长，政委，我必须去太原，把王教授救出来。”
李云龙听完，眉头锁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篝火的光在他紧蹙的眉头上跳跃，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转头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没有说话，但那一眼已经完成了交流。
李云龙转回头来，一拳砸在旁边那只空弹药箱上，箱盖弹跳了一下又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盯着陈靖宇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独立团从来没有丢下自己人的道理。有什么计划，你尽管说，老子给你打配合。”
陈靖宇站在篝火旁，火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橘红色的光。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工棚的方向，步子很快，他的计划不会花太多时间来说，但每一秒钟都有人在被关押的地方等待着。
电报送到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工棚门口调试一具刚修好的“雷神”引信。
他读完电文纸上的内容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翻了脚边那只装着零件的铁皮盒子，螺栓和弹簧片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手里攥着那页电文纸，指节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痕。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页纸放在了工作台上。
李云龙看到那页电文是在片刻之后。
他大步走进团部时，屋里除了赵刚和陈靖宇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他把那页纸拿起来扫了两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把电文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门口站岗的哨兵都忍不住朝屋里看了一眼：“老子带独立团去打太原！把王教授抢回来！”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要去摘挂在墙上的那支驳壳枪。
赵刚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动作很坚决，挡在李云龙面前，语气平稳但斩钉截铁：“太原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的指挥中枢之一，驻扎着至少一个联队的兵力，城墙周围筑有永久性工事和防空阵地。独立团全部拉上去也打不下来，只会把老本拼光。”
他顿了一下，“而且，一旦强攻开始，监狱那边第一件事就是处决政治犯。王教授活着的希望反而更小。”
李云龙瞪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的手从驳壳枪的握把上松开了，后退了半步，烦躁地抓了一下后脑勺。
陈靖宇站在桌边，两手撑在桌面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我去太原。亲自带一支小规模的特战小队潜入。利用技术装备进行渗透，用最小的动静把王教授从监狱里带出来。”
李云龙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担忧，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怒意：“你小子有几条命？太原是什么地方？那是鬼子的大本营！你一个搞技术的钻进去，万一出不来，咱们兵工厂谁来顶？”
陈靖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平静地回应：“团长，王教授的命比我重。雷达的核心原理和调试技术只有他跟我两个人完全掌握。没有他，咱们那台雷达就是一台能发热的铁壳子。而且，他知道兵工厂的布局和黑索金的合成工艺。如果他扛不住审讯开了口，敌人就能根据他的供述还原出我们所有的技术路线。”
他停了一下，声音依然稳定，但能听出一种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克制，“是我让他回北平取那批仪器的。是我把他卷进这条线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屋里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杆装了一袋烟，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第四根点亮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什么时候出发？”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用铅笔开始在上面勾勒太原第一监狱周边的地形简图和外围岗哨的分布感觉。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条线都压得实实的，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没有回答出发时间，因为他知道那个时间不能由他说了算，必须由整个根据地的情报和后勤系统先运转起来才能定。
赵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完最后一笔，弯腰在铅笔线的末端批注了一段文字，然后直起身来，把那张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
他没有等天亮，连夜走向了电讯室的方向去起草那份发给总部的请命电报。
总部的回电在两天后的深夜送达。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陈靖宇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总部批准了行动，但措辞中带着明确的条件：行动必须在可控风险范围内执行，遇不可为时立即撤离，不得以人员损失为代价换取任务完成。
陈靖宇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去找赵刚商量人员挑选的事。
人选是从特务连和侦察排里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