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岗哨位置附近没有其他人走动了,整座院里的大部分兵力已经被大火的方向吸走。
他放下望远镜,从窗沿下滑下来,转身朝楼下打了出发的手势。
九名队员从杂货铺的后门鱼贯而出,贴着街道的阴影向宪兵队大院方向快速推进。
陈靖宇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没有弓腰,没有跑动,只是以正常的步速沿人行道的边缘前进,在满城都是日军动员的时段里,一个穿着少佐军服的军官在街上快步行走,并不会引起多余的怀疑。
宪兵队大院门口还剩下两名哨兵。
两人站在门廊的灯光下,步枪斜挎在肩上,正因为城北方向粮库的大火而频频回头望向远处。
陈靖宇大步走到门口,直直地朝那两名哨兵走去,在距离大约三步的位置站定,然后用日语冷峻地开口说了一句:“陆军部特派员,奉命提审要犯。立即带路。”
他说话的同时,将那份伪造的军令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举到那两名哨兵面前。
军令上盖着关东军司令部的红色印章和陆军部的黑色条形章,在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正规。
那名带哨的军曹下意识地接过军令,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印章和日期之间快速扫过。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那张纸上格式的正确性和印章的清晰度让他欲言又止。
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两道黑色的影子从他两侧无声地贴了上来。
消音手枪发出两声极其轻微的“噗”声,在警报声和远处救火的喧闹中被完全掩盖,几乎什么都没有穿透进空气里。
两名哨兵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下去。
杨志和小何从两侧同时伸出手,托住两人下滑的身体,将他们拖入门廊内侧的阴影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地面的声音。
另一名队员快步上前,扶住了那名哨兵从手中滑落的步枪,把枪身靠在墙边坐稳,远远看去像是倚在门框上打盹的人。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靖宇将那份军令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步子没有停顿,直接跨过门廊,走入了宪兵队大院的内部。
他身后的九名队员以两人一组的方式散开,沿着院墙的阴影向主楼和后院方向无声推进。
整座宪兵队本部在警报和救火动员的掩盖下显得比平时空旷了许多,走廊的尽头偶尔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了方向,没有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合围过来。
主楼地下的入口就在前方走廊的尽头,铁门半掩,露出通向下方阶梯的入口。
地牢走廊里的空气又潮又闷,混合着陈旧的血液、铁锈和霉味,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舔过一块生锈的铁片。
昏黄的灯泡在走廊的天花板上间隔挂着,光线昏暗,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走廊的尽头消失在黑暗的阴影中。
陈靖宇贴着走廊墙壁向前推进,脚步压得很轻,皮靴落地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右手握着那支消音手枪,枪口指向前方,左手在前方虚握成拳,作为近距离格斗的备用姿态,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每向前迈出几步就停顿片刻,侧耳捕捉前方黑暗中的任何动静。
身后的队员们保持着同样的低姿态,像一条无声的链条沿着走廊延伸。
前方拐角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声响,靴底在地面上拖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含混的咳嗽声。
一名穿着白色衬衣的狱卒从拐角后面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似乎正要走向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
他看到走廊里那列穿着军服的人影时动作停滞了一下,嘴巴微张,正准备开口发问。
陈靖宇跨前一步,握着枪托的右手横向挥出,枪托的铁质底部精准地砸在狱卒的太阳穴上。
那名狱卒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像一口被倒空的麻袋软软地瘫倒下去,搪瓷缸子脱手落向地面,被紧跟在他身后的杨志伸手在半空中稳稳接住,没有发出一丝碰撞的声响。
杨志把缸子轻轻放在墙根下,继续前进。
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刑讯室”三个字。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陈靖宇没有停顿,抬脚一脚踹开门锁部位,铁门在猛烈的冲击下向内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刑讯室内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一下。
王慕庐被吊在房间中央的铁架上,双手被绳索捆住高高吊起,脚尖几乎够不到地面。
他的上衣已经被扒去,裸露的躯干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鞭痕、烙伤和刀割的痕迹,有些伤口还在向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下身的裤子被血浸透了大半,整个人垂着头,下颌抵在胸口,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几乎看不出生命的迹象。
陈靖宇的眼眶在一瞬间发热了。
他两步跨到铁架前,用刀割断了捆住王慕庐手腕的绳索。
王慕庐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下坠落,陈靖宇侧身接住他的身体,将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背了起来。
王教授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几乎没有重量。
“杨志,小何,断后。其他人跟我走。”
陈靖宇压低了声音,语气没有起伏,只包含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和控制指令。
他背着王慕庐,转身走出刑讯室,向西侧楼梯的方向移动。
刚走出十几步,楼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日语的呼喊声,留守的日军已经察觉到了地牢的异常,有人在楼上走廊里发布了搜索命令,脚步声开始向楼梯口方向汇集。
陈靖宇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他保持着现有的步伐节奏,低声朝身后的队伍下达了战斗指令:“按计划走西侧楼梯,遇到抵抗直接击杀,不要缠斗。”
他的声音稳定得像是夜间演习时说的那些话,没有因为背上的重量而分走一丝力气。
队伍在楼梯拐角处与一队巡逻兵迎面相遇。
那队日军大约有四人,带队的一名军曹手里握着手电筒,光柱扫到楼梯下方那列人影时,他的表情从困惑到警觉的转变只用了不到零点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