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合上手册,目光在翻过的一页上停住了。
那一页中间的位置,几行平假名之间突然出现了一行汉字,“试制単兵喷进弾”。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
他把手册翻回到那一页,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下去。
页面右侧画着一幅结构图,一根单兵肩扛的管状武器,管身细长,尾部有一个喇叭状的喷口,弹头呈圆锥形,内部画着锥形装药战斗部的结构示意。
图旁标注了推进药的类型和装药量,以及发射管的材料和壁厚要求。
整张图的风格简洁,结构清晰,与他心中构想的方案几乎如出一辙。
他合上手册,把那本手册紧紧攥在手里,从车厢里爬出来,站在坦克残骸旁边。
天已经黑下来了,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
他把那本手册翻开,借着一辆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发出的火光,又看了几眼那页火箭筒的结构图,然后抬起头,朝修械所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靖宇抱着那本手册回到修械所,把煤油灯捻到最亮,摊开手册,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老周端着一碗凉水放在他手边,他也没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手册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完整。
前言部分简单说明了“试制単兵喷进弾”的研制背景和试验数据,后面附有详细的结构分解图、尺寸标注和试射记录。
从记录看,日军已经进行过多轮试射,但对几个关键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陈靖宇把手册摊开在桌上,在那页火箭筒总图前停了很久。
他用手指沿着结构图的线条移动,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对照自己记忆中的聚能破甲原理和推进剂燃烧理论。
看完之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起铅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牛皮纸,开始在上面画他自己的想法。
日军的设计有几个明显的毛病。
引信结构过于复杂,可靠性差,手册里记载的几次试射失败都是因为引信在飞行途中提前引爆或者撞击后未能起爆。
尾翼的稳定性不足,手册中的弹道数据表显示,火箭弹在出筒后三十米以外就开始出现偏航,超过五十米后散布范围已经大到无法有效命中一辆坦克正面。
推进药的燃烧曲线不稳定,初速上下波动幅度大,导致有效射程被压缩在五十米以内,这个距离上,射手几乎等同于暴露在敌方轻武器的直射火力之下。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新方案。
锥形装药罩的角度他从手册中的六十度调整为五十二度,在纸上重新计算了一遍药型罩的锥角和壁厚梯度,标注了新的尺寸。
尾翼他从固定式改成折叠式,四片尾翼用薄铁皮制成,折叠后收在发射筒内,出筒后依靠弹簧和离心力展开,可以显着改善弹道稳定性。
推进段他重新设计了药柱的形状和装填密度,改用根据地自制的黑火药推进段,在药柱的中心预留了一条通孔,以增加燃烧面积和燃速稳定性。
击发方式他从机械击发改成电击发,用缴获的干电池和摩托车火花塞改制一个简单的电发火装置,通过导线连接到发射筒后部的击针座上,扣动扳机时接通电路点燃发射药。
他画了一整夜。
煤油灯里的油加了两次。
铅笔削了三次。
窗外的夜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当最后一根线条在纸上收笔时,陈靖宇放下铅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那张总装图拿起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几遍,确认所有的尺寸和标注都正确无误。
有人推门进来。
是赵刚,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报纸。
他看到陈靖宇满手的铅灰和熬得通红的眼睛,没有急着说话,先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起来递到陈靖宇手里,等陈靖宇喝了一口才开口:“刚接到的消息。美军派了一个观察组,正往延安去。情报上说他们可能会到晋绥前线考察。”
陈靖宇放下碗,抬头看着赵刚,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美军观察组?”
赵刚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张《新华日报》铺在桌上。
报纸上登载了一条不长的消息,措辞谨慎,但信息很明确,盟军军事观察团已抵达延安,后续可能分赴各战区考察作战情况。
陈靖宇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了一遍,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李云龙天亮之后才听说这个消息。
他一屁股坐在修械所门口的条凳上,端着一碗小米粥,听了赵刚的转述后撇了一下嘴,说:“美国佬?靠得住吗?”
陈靖宇把那支画好的火箭筒图纸从桌上拿起来,卷成一卷,走到门口。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照在修械所的院子里,把地上的碎铁屑和木屑照得闪闪发亮。
他把图纸卷握在手里,对李云龙说了一句:“团长,不管靠不靠得住,咱们先把自己的家伙造出来。到时候让他们看看,咱独立团的土火箭筒不比巴祖卡差。”
李云龙端着粥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行。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你赶紧把它弄出来。”
独立团团部的门一推开,浓烈的烟味就涌了出来。
屋里坐着几个人,烟雾缭绕的,煤油灯的光在烟雾中变得昏黄模糊。
李云龙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边角被烟灰烫出了几个小洞。
孔捷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支卷好的烟,皱着眉在看图。
赵刚站在桌角,手里端着一茶缸水,没有喝。
陈靖宇进门的时候,李云龙正在拍桌子。
“他娘的!老君庙那几个王八盖子,老子一个排填进去连门都没摸到!”李云龙的手掌落在桌面上,震得茶缸跳了起来,茶水溅在图纸上,洇湿了一大片,“钢筋水泥的,手榴弹炸不动,炸药包贴上去也就是听个响!”
孔捷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我试过。派人半夜摸到碉堡脚下,塞了两个五公斤的炸药包,拉了火就跑。炸完之后天亮一看,碉堡外墙上就多了个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