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天刚擦亮,林宅门前的大红灯笼便挂了满檐。
北辰天不亮就醒了,抱着算盘从东厢窜到西厢,挨个敲门。
“姐姐!起床!今天成亲!”
西月从房里探出头,眼睛还肿着。
“你小声点,姐姐在梳妆。”
“我就看一眼。”
“不许看。新娘子出门前不能让人瞧见。”
“我又不是外人。”
“规矩就是规矩。”
西月把门关上,又打开一条缝,“你去前院帮忙摆席,别在这碍事。”
北辰嘟囔了一声,抱着算盘跑了。
辰时刚过,宫里便来了人。
吴忠亲自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身后跟着四个内侍,抬着一块三尺宽的金匾。
匾上四个大字——巾帼传芳。
落款是御笔亲题,加盖了玺印。
北辰站在门口,仰头看那金匾,嘴巴张得老大。
“这是皇上送的?”
吴忠笑眯眯地点头。
“陛下说,林姑娘为国育种,功在社稷,特赐金匾一面,白玉如意一对,蜀锦二十匹,另有宫中御酿十坛。”
北辰掰着手指头算。
“白玉如意一对值三百两,蜀锦二十匹值……”
东阳从后面拽住他的领子。
“别算了。”
“我就算算。”
“皇上赏赐不是给你记账的。”
吴忠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
“这是陛下亲笔写给林姑娘的。”
东阳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林姐姐大喜,朕很高兴。
东阳嘴角动了动,把信折好收起。
吴忠又小声道:“承恩侯府也送了贺礼。”
“什么?”
“一整套酸枝红木家具,十二件。侯爷说,秦统领是朝廷功臣,大喜之日理当风光。”
北辰在旁边竖起耳朵。
“十二件红木家具,这个值……”
东阳捂住他的嘴。
午时三刻,鞭炮声炸开。
街口传来马蹄声,紧跟着是锣鼓和唢呐。
秦猎户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身穿藏蓝婚袍,腰束铜扣革带,整个人像座铁塔。
他面色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不像去迎亲,倒像去点兵。
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街角,盯着那身婚袍上下打量了半天,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擦了把眼睛。
络腮胡凑过来。
“赵叔,衣裳合身吗?”
“合。”
老赵头声音发哑,“那小子穿什么都合。”
马到林宅门前,秦猎户翻身下马。
大门紧闭。
他抬手要敲,门缝里先递出一张纸。
东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冷不热。
“第一题。”
秦猎户低头看纸。
上面写着:林家长姐生辰几何?
平日爱吃什么菜?
最怕什么虫?
秦猎户几乎没有犹豫。
“三月十七。爱吃酸笋炒鸡杂,但嘴上不承认。最怕蜈蚣,见了绕着走。”
门缝里安静了一会儿。
北辰的声音从门后冒出来。
“答对了。”
东阳又递出第二张纸。
“若日后林家遭难,你作何选择?”
秦猎户看着那行字,抬起头。
“林家不会遭难。”
“假设。”
“没有假设。”
秦猎户的声音不高,却压得门板都在震。
“我在一日,林家便无难。”
门后又静了几息。
第三张纸递出来时,换了字迹——是西月写的,娟秀工整。
“最后一题。你愿不愿意,一辈子让着我姐姐?”
秦猎户看着纸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让着。”
“那是什么?”
“她说往东,我便不往西。她说停,我便站住。不是让,是我本来就只听她的。”
门后传来北辰压不住的笑声。
西月的声音带着鼻音。
“开门。”
大门打开,秦猎户迈过门槛。
院中摆满了红绸和喜烛,宾客坐了满堂。
西月站在廊下,眼眶红得厉害,嘴上却不肯服软。
“你婚袍的领口歪了。”
秦猎户低头。
领口没歪。
西月走上去,替他正了正根本不需要正的衣领,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瞬。
“对我姐姐好。”
“嗯。”
“不是嗯,是要说好。”
“好。”
北辰从人堆里钻出来,仰头看他。
“秦大哥,你今天真高。”
“我一直这么高。”
“今天看起来更高。”
北辰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穿了新靴。”
秦猎户低头看了看脚。
靴底是老七磨的,皮面是老十一缝的。
他没再说话。
司仪唱了三声,新娘出阁。
林南星穿着大红嫁衣,凤冠压在发顶,盖头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东阳站在她身侧,伸出手臂。
她搭上去,走了两步。
东阳低声开口。
“姐,稳当些。”
“你倒来教我走路了。”
“怕你踩裙子。”
“我踩过吗?”
“没有。”
东阳顿了顿,“但今天不一样。”
林南星没回话。
拜堂时鞭炮震耳,红烛跳得厉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空着的椅子上搁了林家父母的灵位,西月早早擦了三遍。
三拜,夫妻对拜。
秦猎户弯腰的动作慢得像在行军礼,郑重到连呼吸都放轻了。
宾客散去后,西月领着新人进了洞房。
房里烛光暖黄,龙凤花烛烧得正旺。
西月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林南星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
秦猎户站在她面前,手垂在两侧,十根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掀不掀?”
“掀。”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盖头边缘,又缩回去。
林南星笑了一声。
“你杀过多少人了,掀个盖头还哆嗦。”
秦猎户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
盖头落下,烛光扑满她的脸。
她看见他红着耳根,手僵在半空,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林南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猎户的耳根红到了脖子。
“你笑什么。”
“笑你。”
“我哪里好笑。”
“你紧张得手都在抖。”
“没抖。”
“你看看你的手。”
秦猎户低头,五指果然微微颤着。
他握成拳,又松开,手伸进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旧铜牌,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暗卫营统领”五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铜牌上有刀痕,有血渍,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他将铜牌轻轻放在林南星的掌心。
“以后我只有一个身份。”
林南星低头看着那块铜牌,指腹摩过上面每一道旧痕。
秦猎户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你的丈夫。”
烛火跳了一下,两道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林南星攥紧铜牌,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嘴角是弯的。
窗外,北辰的声音从院墙那头飘过来,压得极低却盖不住兴奋劲。
“哥,秦大哥是不是在哭?我听见声音了。”
东阳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拖走。
“回屋睡觉。”
“我就听一耳朵。”
“再听,明天罚你抄账三十页。”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廊檐上的红绸,窸窸窣窣。
洞房里,林南星将铜牌翻过来,指尖停在背面那串编号上。
“这串号是什么?”
秦猎户的目光落在她指尖。
“入营那年刻的。八十七人,我排第一。”
八十七人。
她想起老赵头,想起那条缝了八十七粒米的衣领。
林南星把铜牌收进枕下,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指尖碰到缝在内衬里的硬粒,一颗,两颗,密密匝匝。
她没有数。
但她知道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