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清早,苏野是在一阵低沉如闷雷的呼噜声中被震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木门,滚烫的阳光瞬间洒满院子。
昨晚还威风凛凛的流浪狮王,此时正毫无吃相地四脚朝天瘫在泥地上,肚皮在阳光下随着呼噜声一鼓一鼓。
平头哥则缩在它肚皮底下的阴影里,两条后腿很不体面地开叉,正睡得流口水。
苏野看着这幅摆烂画面,认命地叹了口气。
昨天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变狮子粑粑,今天居然就得考虑怎么伺候这两位活祖宗了。
他翻了翻厨房,最后从角落里找出一把平日里用来刷油漆的硬毛大刷子,黑着脸走到了老狮王跟前。
这老家伙身上的金色鬃毛早就打结成了泥饼,再不打理,指不定要长多少荒原跳蚤。
苏野蹲下身,试探性地拿着硬毛刷在老狮王的脊梁骨上用力刷了一下。
老狮王浑身一个激灵,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睁开一条缝,极其挑剔地嘟囔起来:
“哎哟喂……小伙子,轻着点儿。爷这是金贵的皮肉,您内拿个破刷子搁这儿刷马呢?往左边挪挪……对,就脊梁骨内死角,成,使劲儿!啧,这手艺,勉强伺候得过去吧。”
它一边嫌弃着,一边却极其诚实地把下巴死死贴在地上,舒服得大尾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直抽抽。
苏野认劳认怨地当着人形除草机,不一会儿,地上就堆了一大团金色的死毛。
旁边被吵醒的平头哥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珠子,斜眼瞅着他俩,满嘴嫌弃:
“老弟,大清早的就跟这儿搞上跨物种服务了?给大哥也整两下呗?”
苏野头也没回:“你那一身跟板刷似的硬毛,再刷就秃了,一边去。”
平头哥一听,啐了一口,挺着脖子继续四脚朝天:
“拉倒,大哥这身钢筋铁骨,本身也不稀罕内些虚的。”
苏野正埋头奋力清理着老狮王肚子底下的干泥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颤抖的引擎声。
那辆掉光了漆的破皮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咪咪地顺着土路蹭了回来。
巴布鲁连车都没敢下,就这么把脑袋探出车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
苏野直起酸痛的腰,冲他招了招手:“大清早的,你干嘛呢?”
巴布鲁咽了口唾沫,看着苏野手里攥着的一大把金色狮毛,又看了看地上那头正舒服得冲着苏野翻肚皮的巨兽,整个人世界观彻底碎成了渣。他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苏野,颤声大喊:
“苏!你……你竟然还活着?!你居然大清早就在给非洲雄狮做头部护理?!”
苏野嘴角抽了抽:“什么头部护理,我就是给它刷刷泥。你昨晚逃跑不是挺快的吗,今天回来干嘛?”
巴布鲁神色古怪地抓了抓头发,压低声音嘟囔:
“我昨晚回去跟保罗他们发语音,说你用铁锹降服了流浪狮王。他们都笑我产生幻觉了,还说你今天一准变成骨头渣子。我这不放心,寻思着大清早过来替你收个尸……”
“顺便把保罗他们的赌注给赢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既然你没死,这二十美金我就收下了。”
苏野彻底没词了。合着这位黑人兄弟大清早重返现场,除了验证他死没死,顺便还拿他的命开个了个赌局。
巴布鲁瞅了瞅老狮王那一身被刷得顺滑发光的金色大鬃毛,又看了看苏野手里那把油漆刷,眼神越发惊恐:
“我的朋友,现在不仅是巡逻队,附近那几个土着村落都在疯传你的事。”
“大家都说星落农场新来的华人是个会东方巫术的萨满,能跟恶魔做交易,不然怎么解释一头狮子能乖乖躺着让你梳头?你小心点吧,这名声传出去,迟早出事!”
说完,这位惊魂未定的巡逻员连物资袋都没敢递,一踩油门,皮卡车再次绝尘而去。
“神秘萨满?恶魔交易?” 苏野瞅了瞅地上的老狮王,这货正晒着太阳打哈欠,大舌头耷拉在外面,哪有半点草原霸主的威严。
分明就是一个来农场蹭吃蹭喝还白嫖搓澡服务的大爷。
可巴布鲁走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问题也砸在了苏野脸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狮毛,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饥饿的轰鸣。
他回屋把昨天巴布鲁送来的物资袋倒提起来,除了塑料袋底下漏出来的几粒碎面粉,连半根火腿肠毛都没剩下。
平头哥好对付,大不了去后山的烂木头里抠几只白蚁或者抓两条沙蜥垫吧垫吧,可地上这尊快四百斤的祖宗,一天打底得消耗十斤新鲜生肉!
再不想办法,这老家伙饿极了,指不定真得把他当排骨给啃了。
苏野越算账心里越发毛,顺手抄起油漆刷往它大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狮王,醒醒。今天开始我这儿真彻底断炊了,你这么大个体型,明天咱吃什么啊?你总不能指望我明天继续给你煮面糊糊吧?”
老狮王一听,把捂在眼睛上的大爪子挪开了一条缝,有些不高兴地扫了他一眼:
“嘿,小伙子,您内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昨儿内顿浆糊爷都没跟您计较,您今天还打算糊弄爷?爷是肉食动物,正儿八经的纯爷们儿,天天吃素,爷这满身的腱子肉还还要不要了?”
平头哥这时候在旁边翻了个身,一瘸一拐地蹭到苏野脚边,拿大爪子勾了勾苏野的裤腿:
“愁啥啊老弟!大哥今儿个就算去刨耗子洞,高低也得给你整俩黑皮大耗子回来开开胃!你要是嫌耗子没嚼头,后山坡上还有个毒蛇窝,等大太阳升起来了,大哥带你摸过去,咱整几条毒辣条烤着吃!”
苏野苦笑着把脚缩了回来:“拉倒吧,你那两条耗子连塞它的牙缝都不够,还毒辣条,我怕我没那个抗毒的命。”
老狮王听着他俩搭台唱戏,终于有些受不了地翻了个身,动作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先是伸了个老大的懒腰,把脊梁骨拉得啪啪作响,随后迈着那沉稳的四方步走到铝锅前,盯着空得发亮的锅底砸吧了两下嘴。
它甩了甩那一头刚被刷得整整齐齐的鬃毛:
“瞧您内点出息,多大点事儿啊,至于愁成这样吗?真当爷白拿您的铁锹伺候呢?放心吧小伙子,安心搁家等好儿。明儿天一亮,爷高低把房租给您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