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是被热醒的,准确的说,是被安静的热醒的。
院子里有那么多动物,却没人出声。他撑着木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了眼前的阵仗。
老狮王趴在床右侧,前爪搭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木框边。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左侧,大象族长站在阴影里。长鼻搭在床尾的木板上,慢悠悠地晃着。
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谁都不动,也不出声。
空气里只有热浪和粗重的呼吸声。
院子里的空气跟凝固了似的。
苏野愣了两秒。
“你俩干嘛呢?”
老狮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小子,你醒啦。这张床今儿个归爷了,你没意见吧?”
左边传来大象族长的声音,慢吞吞的。
“小苏同志啊……床位问题今天得定下来。不然影响团结。”
苏野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两张巨大的脸把他夹在中间,他咽了口唾沫。
远处传来平头哥的喊声。
“哎哟我去!可算醒了!这场面比草原干架还刺激!”
苏野侧头看过去。
平头哥蹲在冷风机顶上,两条后腿耷拉着。
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我就说嘛,这事迟早得闹到你面前。你瞅瞅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开草原大会呢。”
猎豹趴在铁皮棚顶上,尾巴甩得飞快。
“我滴妈,这波团终于要开了!狮子哥和大象哥争了一中午,就等你上线呢!”
猎豹探着身子,前爪搭在棚沿上,一副报点的架势。
苏野揉了揉太阳穴。
“争啥?”
老狮王哼了一声。
“争床。爷先占的,凭啥让给一头大块头?”
大象族长的声音不紧不慢。
“小苏同志啊……你来评评理。这张床是公共设施……能先到先得吗?得讲公平嘛。”
老狮王瞪了他一眼。
“少跟爷扯大道理!爷趴了一上午了,你一来就要分一半?”
大象族长拍了拍床尾,语气稳得像做报告。
“一上午?我从昨晚就在外面站着。我比你早……我说的是公平分配嘛。”
老狮王龇了龇牙。
“公平?你一头象占半个院子的时候怎么不讲公平?”
大象族长顿了顿。
“院子是院子……床是床。不能混为一谈。”
老狮王鼻孔撑大了一圈,胸腔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
平头哥在旁边拍腿叫好。
“哎妈呀!狮子哥这波反击可以啊!老象也有被怼的时候!”
猎豹也跟着凑热闹。
“急了急了!狮子哥急了!大象哥这波拉扯满分,稳重带皮!”
“这阵容我熟啊,一个肉坦一个战士,谁也秒不了谁。”
老狮王猛地抬头,朝棚顶吼了一声。
“你个小短腿再废一句话,爷先收拾你!”
猎豹缩了缩脖子。
“得,我不说了。你们继续,我观战。”
平头哥转向苏野,压低嗓门补了一句。
“你瞅瞅,这俩犟种,没一个能听劝的。我看这床今天非塌不可。”
苏野感觉太阳穴在跳,他低头看了看床,两米的木床,平时一个人睡绰绰有余。
老狮王半个身子压在上面,大象族长的鼻子搭在床尾,整张床的木板被压得往下弯了,靠老狮王那边的床腿,已经裂了一道缝。
他心里一沉。
“你俩先下去。这床真撑不住。”
老狮王没动。
“你先答应给爷,爷就下去。”
大象族长也没动。
“小苏同志啊……你得先表个态。这张床到底算谁的?该有个说法嘛。”
苏野深吸一口气。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在抢凉快。
老狮王平时懒散归懒散,但从没这么拧过。大象族长讲究体面,不会为一张床跟人较劲到这个地步。
现在两个都铆上了,谁也不肯松口。这已经不是床的问题了。这是面子问题。谁先退,谁就是怂了。
苏野又看了一眼床腿那条裂缝。照这个架势,撑不过今天。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两位爷分开。
平头哥又补了一刀。
“狮子哥,不是老弟说你。你好歹是个草原之王。你跟人大象抢一张木头床,传出去磕碜不?”
老狮王头都没回。
“你闭嘴。草原之王也得睡觉。”
平头哥嘿嘿一笑。
“那你倒是睡啊。耗了一中午了,眼睛都没闭过。我算看明白了,你怕老象趁你睡着了把你拱下去吧?”
老狮王尾巴猛地一甩。
“放屁!爷会怕它一个大块头?”
大象族长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不怕的话……你让半个床位不就行了?”
老狮王被噎得说不出话。
爪子把床单挠出一道褶,鼻子里喷着粗气。
苏野抓住这个空当,赶紧插嘴。
“这样行不行,我再买一张,一人一张,各睡各的。总可以了吧?”
老狮王摇头。
“不行。爷就要这张。新床得重新趴,没那感觉。”
“老象皮糙肉厚不怕塌。爷这把老骨头金贵着呢。”
大象族长也摇头。
“小苏同志啊……这不是床的问题……是规矩。今天它占了……明天还要占别的。公共资源不能这么搞嘛。”
“这关系到……农场的长远秩序。”
苏野急了。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着?”
沉默了十几秒。
老狮王缓缓开口。
“让它先退一步,爷就退一步。”
大象族长立刻接上。
“我也是这个意思……它先退……我就退。”
平头哥笑得从冷风机上滑下来半截。
“哈哈哈哈!你俩搁这循环呢!谁都不肯先低头,这局无解了!”
猎豹叹了口气。
“完了,这团开不起来。两边都是肉盾,谁也打不动谁。散了吧。”
嘴上说散了,尾巴却还在左右甩。
苏野站在床中间,左边是老狮王,右边是大象族长,头顶是四十三度的太阳,脚下是裂了缝的木床。
他的血压比温度还高,他攥紧拳头,准备强行把两人推开。
刚张嘴,床边传来一声闷响。
嘎吱……
不算太响,但在安静中特别刺耳。
老狮王低下头,看了看床板。
大象族长也顿了顿。
猎豹的声音从棚顶飘下来。
“卧槽……这床真扛不住了。”
平头哥嘿嘿笑了两声。
“今儿个有戏看了。你俩谁把床干塌了,谁赔。”
苏野深吸一口气。
“你俩,听我说……”
苏野刚想上前驱散。
木床底部突然却传来一声更明显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