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棋院食堂解决的,大锅菜,味道中规中矩,胜在管饱,吃惯了庙里清汤寡水的,这口油星让我颇为满足。
龙彦教练端着餐盘挤到我这桌,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赵老师,跟您透个底,组委会那边,有人想安排您跟俞亮,搞个‘新老天元茶话会’。”
我筷子一顿:“茶话会?”
“对,就是赛前弄个活动,您俩坐一块儿,聊聊天,摆摆棋,营造点‘传承’的气氛。”龙彦说,“上面觉得,您五连霸,他是天才少年,这组合,宣传效果好,收视率妥妥的,还能拉一波赞助。”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传承?我跟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传什么承?他认不认我还两说呢,别到时候反被他教了。”
阿算在脑子里笑:“宿主,您忘了?您这身体,原主赵冰封,今年也就二十出头。论实际年纪,您跟俞亮,差不了几岁,坐一块儿,倒像是同辈,传什么承。”
“那是原主的年纪。”我回它,“我这灵魂,早过了被叫‘少年’的岁数,别拿年龄糊弄我,我心理年龄都能当他叔。”
龙彦还在劝:“赵老师,您考虑考虑?反正就露个脸,不费什么力气,还能涨一波人气,对您口碑好。”
我摇头:“不去了。”
“为什么啊?这对您人气……”
“人气不差这一场。”我打断他,“龙教练,您跟组委会说,我跟俞亮,赛场上见。台下,没必要凑那热闹,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搞虚的。”
龙彦愣了下,大概没见过我这么不接茬的,讪讪地点头,端着盘子走了,临走还回头看我一眼,像看个不识抬举的怪人。
我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能答应。
一是,我若真跟俞亮坐一块儿“谈笑风生”,那孩子眼里的火,只会更旺——他会以为,天元也好惹,老将也和善,棋,原来可以这么轻飘飘地交,那还了得,回头更嚣张。
二是,我赵冰封,从穿越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跟谁“交好”来赢棋。棋是下的,不是攀关系攀来的,更不是台下握个手就能定胜负的,赢要赢得硬气。
阿算评价:“宿主,您这叫‘不一起用事’。别人递梯子,您不接,稳稳当当站在自己的棋盘上,不贪不躁。”
“你这词儿哪儿学的?”
“方丈语录第七条衍生。原话是‘山看门,人下山’,我扩写成——‘有人递梯子,不一起用事,方得自在’,您看如何?”
“……你倒是会编,下次编得像样点,别这么文绉绉的。”
吃完饭,我在走廊撞见了孙老。老头正跟俞晓阳的旧部聊天,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眼里带着点看热闹的笑。
“冰封,”孙老说,“听说上面想撮合你跟那小俞亮搞活动,你推了?”
“推了。”我说。
孙老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推得好。当年的赵卫平,就是太想‘提携后辈’,什么都让着,最后被人一口吞了天元,悔之晚矣,那才叫一个惨。”
我心头一动。赵卫平,是原着里那位被俞亮精神冲击、丢了天元的老天王。孙老这话,无意间,跟我脑子里的剧本,严丝合缝对上了,像有人替我写的注脚。
“孙老,您觉得俞亮这孩子,怎么样?”
孙老咂咂嘴:“棋我没细看,但那眼神,熟。当年俞晓阳年轻时候,也是这副样子——谁都不服,就服棋盘,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犟得像头驴。”
俞晓阳。俞亮的父亲。那个我胜率建模里,永远钉在百分之四十九、棋力仍在缓慢爬升的老家伙,六十多了还在涨,真不是盖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露了底。
夜里,我回宾馆,把樟木棋盘摊在桌上,跟阿算复盘了一局俞亮近期的公开棋谱,细细拆他的起手和定型,把他的路数摸了个底朝天。
阿算把数据调出来:“宿主,俞亮近二十盘,胜率百分之八十三,但对手平均段位偏低。他的棋,特点是‘快、狠、变’,优点是算度凶,缺点是‘厚势积累不足,官子偏糙’,遇到您这种读水型,后盘必崩。”
“跟我相反。”我说。
“您是‘慢、稳、厚’,官子如读水。”阿算接,“所以,正面硬碰,他赢不了您。但他那股‘变’,会制造意外,您不能掉以轻心,大意失荆州。”
“意外,我接得住。”我想起懒大师教的读水,“水来了,顺过去就是,慌什么,越慌越乱。”
沈一朗敲门进来,递给我一杯热的:“师父,您真不参加那个茶话会?”
我接过杯子:“不参加。你师父我,向来是台上见真章的人,台下那些花活,懒得理,赢棋靠手不靠嘴。”
“可万一俞亮那边,借着活动涨了名气,反过来压您……”
“压我?”我笑了,“一朗,名气是风,棋力是山。风再大,吹不动山,顶多扬你一脸灰,山还是山。”
沈一朗似懂非懂,点点头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轻得像怕惊着我。
我独坐灯下,看着棋盘上那些纵横的线,一条一条,像这座城市看不见的经络,连着每个人的命数。
不冲动,不表态,不凑热闹。该来的对局,它自己会来,跑不了,也急不得,急了反而输了从容。
阿算忽然说:“宿主,我有个观察。”
“说。”
“您现在的状态,很像兰因寺里,懒大师教您‘等盼值’的那段。不抢,不急,让官子自己流向您,您只管看准水路,等它来。”
“棋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我说,“俞亮这股劲儿,你越去撩,它越绷;你不去管,它自己会走到绷不住的那天,到时候,一碰就碎,不必我动手。”
“而那天,就是天元起手的对局日。”阿算接。
我吹灭灯,躺下。窗外,方圆市的夜,安静得像一盘下完的棋,只等明天落子,落子有声。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八强开战。
半夜,我忽然醒了,不知被什么惊醒。窗外有猫叫,细碎的,像棋子落盘的声。
我索性起来,又摆了一局俞亮的棋。这一回,我特意模仿他的起手,二间高夹,点三三,肩冲,一套野路子的组合拳,凶是凶,却破绽百出。
阿算在旁边实时点评:“宿主,您模仿得七分像,三分假。真俞亮下这手时,血气更冲,您下这手时,太冷静,冷静得像个旁观者。”
“旁观者清。”我说,“我若是他,这手肩冲,就得在第一百零二手下,而不是第九十手,早了十手,厚势没起来,肩冲就是送。”
“所以您看出来了,他现在的肩冲,有时机问题。”阿算说。
“对。少年的通病——想一口气把对手按死,却忘了棋盘是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不是一拳头能砸平的。”
我又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懒大师的话:“棋是下的,不是算的。”
俞亮现在,是“下的”,凭一股血气下。我呢,是“下的”加“算的”加“读的”,三层叠在一起。这差距,不是胜率那二点一能衡量的,是境界的差。
“宿主,您感慨完了没?”阿算打断了我的文艺,“感慨完了,睡觉。明天八强战,您虽轮空,但得养精神,后天可能就要上手了。”
“急什么,后天还早。”我笑着熄灯。
黑暗里,阿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像它平时欠揍的调:“宿主,其实我挺喜欢您现在这个样子。不抢,不慌,像个真正的高手了。”
我愣了下,没回嘴。这AI,偶尔正经起来,比谁都戳人。
“睡吧,阿算。”我说,“明天,看俞亮怎么走他的下一手。”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那张棋盘。天元那个点,黑子白子都没落,却已经沉甸甸地,压住了整个盘。
俞亮,你的下一手,我等着。不急,慢慢想,想错了也不要紧,反正,我教得了你。
这一夜,我睡得极沉。三年兰因寺的日课,把我的觉,睡成了修行。梦里没有棋,只有山门口扫地僧那把竹帚,一下,一下,扫着看不见的雪。
这一夜,我睡得极沉。三年兰因寺的日课,把我的觉,睡成了修行。梦里没有棋,只有山门口扫地僧那把竹帚,一下,一下,扫着看不见的雪。
清晨被闹钟叫醒时,窗外已经在下小雨。方圆市的秋天,雨总是来得没道理,像俞亮那股火,说旺就旺。
我伸了个懒腰,把樟木棋盘往包里一收。今天八强战正式开打,虽然我轮空,但得去现场,看看俞亮怎么走他的下一手。
何嘉嘉在隔壁敲门:“师父,走了走了,龙教练在楼下催了!”
“催什么催,天元又跑不了。”我笑着应了一声,把云子往兜里一揣。
沈一朗拎着水壶在门口等着,见我出来,递上保温杯:“师父,今天的茶,我泡的,按您说的,淡一点。”
我接过,抿了一口,温度刚好。这俩徒弟,一个凶,一个稳,倒把我伺候得像个老祖宗。
俞亮,你慢慢来。我,等你,不急,棋盘又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