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局前一天,我把龙彦教练弄来的俞亮棋谱,厚厚一摞,摊满了半张床。阿算把这些年的数据,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启蒙的第一盘,到新初段赛那三盘连胜,一帧一帧,拆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宿主,第一版方案:常规星位起手,双星布局,稳扎稳打。’阿算说,‘对俞亮这种乱战型天才,用厚势跟他磨官子,胜率,百分之九十八。’
‘九十八,太稳了。’我摇头,‘稳得没意思。我要的,不是赢他,是让他记住这盘棋,记住我这一手。’
‘第二版方案:二连星加一间低夹,制造局部战斗,用您最擅长的读水,把他的乱战,导进您的水路里。胜率,百分之九十六。’
‘还是太常规。’我说,‘他就算输,也只会觉得,我输在实力不如人,不会觉得这盘棋有什么了不起的。赢了,也白赢,教不出东西。’
‘第三版方案——’阿算的声音,难得地顿了顿,‘天元起手。第一手,直接落天元。’
我心头,猛地一跳。
天元起手。这四个字,从我穿越的第一天起,就压在我心底,像一枚一直没敢落下的子,在盒底搁了五年多,日日都听得见它敲击檀木的声儿。
五年多了。我守着天元这个头衔,下了几百盘棋,却从没有在棋盘正中那个点上,落下过第一手。
因为天元起手,太冒险。第一手落在天元,等于放弃了角上的实空优势,把全盘的主动权先交出去一半,让对手占尽边角,这在现代棋理里,几乎是自废武功的下法,连围甲里那些最野的野路子,都不肯这么干。
可这恰恰,是我想下的一手。
为什么?因为俞亮。
阿算接着往下说:‘宿主,关键来了。我分析了俞亮近十年的两千多盘棋,发现他的棋路,有个固定模式——他所有的布局,都是围绕着“对手先占角、他再抢边”这个逻辑展开的。他的前半盘,建立在一个预设上:对手一定会走常规布局。’
‘也就是说,’我接话,‘他所有的应变、所有的套路,都是针对星位、小目、二连星这些常规起手,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对。他的棋感,已经被常规布局驯化了。点三三怎么应,二间高夹怎么应,肩冲怎么应,他闭着眼都会,比棋谱还熟。可一旦第一手落在天元——’
‘他所有的预设,全部作废。’我笑了,‘他的棋感,第一次找不到对手的位置,第一次,不知道这一手,冲的是他哪块棋。’
‘是的,宿主。天元起手,会把他从所有熟悉的套路里,一把拽出来,扔进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棋盘。’阿算说,‘胜率模型:对常规布局的俞亮,您天元起手,胜率百分之七十八——比常规布局低了二十个点。但——’
‘但我赌的,不是胜率。’我说,‘我赌的是,他会在这一盘里,第一次,看不见棋盘。’
‘看不懂的棋,比输棋,更让他刻骨铭心。’阿算接话,‘他今天输给您,五年后回想,也许只记得一句“我输给赵天元”。可他要是在这一盘里,第一次发现“棋还能这么下”,他会记一辈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阿算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作为穿越者,我知道俞亮的未来——他会成为顶尖,会成为这盘棋局上最耀眼的一枚子,会在很多年后,让整个棋坛都记住他的名字。可那是原着里,被另一位南梁棋魂点醒、被时光一路磨出来的俞亮。
这个世界的俞亮,还没有遇到能让他‘看形’的人。他的棋,是野路子练出来的,凶,快,却不懂‘形’,更不懂‘道’。
懒大师教过我:看形,才能破形;破形,才能见道。俞亮现在还看不见形,所以他要输,就输在看不见上。
而我这一手天元,要做的,就是把他眼前那层‘常规’的壳,一子敲碎,让他第一次,看见棋盘上真正流动的东西——看见水,看见形,看见这盘棋里,那个比胜负更大的东西。
我把这个想法,跟阿算说了一遍。阿算难得没有斗嘴,安静听完,说:‘宿主,我服了。您这是在下棋吗?您这是在,渡人。’
‘渡人谈不上。’我笑了,‘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苗子,要是长歪了,可惜了。天元战、名人战我都拿过了,头衔都攒了一抽屉,不差这一盘。差的是,让这盘棋,替他掀开一层天。’
‘不过宿主,’阿算话锋一转,‘我得提醒您,天元起手,有风险。俞亮的棋感,是野路子磨出来的,天生对非常规下法敏感。您这手天元,说不定正中他的下怀,他反而比您更适应这种怪棋。’
‘所以啊,’我说,‘第一手落天元,只是开始。后面每一步,才是真功夫。我要用这一盘,告诉他,天元位不是拿来摆着看的,是用来,镇住整盘棋的。’
夜深了,我推开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棋院后山松柏的气息,凉丝丝的,像兰因寺清晨扫帚扫过石阶的声响。
我忽然想起扫地僧出山那晚的嘱咐——老和尚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下山后,看看棋盘上,还有没有别人的子。
当时我不懂,以为他在打机锋。现在我有点懂了:这盘棋,棋盘上落着的,从来不只是我和俞亮的子。还有时光的、褚赢的、整个棋坛几百年的旧子,都压在这方盘上。我要做的,不是替谁落子,是让俞亮看见,天元这个位置,为什么要有人坐。
我关上窗,回到棋盘前,最后一手,落在天元。
‘定了。’我说,‘明天,天元起手。’
阿算轻声说:‘宿主,明天对局,我全程盯着。您落子,我报数。这一盘,咱们陪那孩子,好好下一局。’
我点点头,熄了灯。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在数棋盘上的交叉点,三六一,一子不差。
我把樟木棋盘端端正正摆好,又从头,摆了一局天元起手的模拟棋。阿算在旁边,把每一步的胜率变化,一格格报给我听,像夜里的更夫,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安。
第一手天元,胜率百分之七十八。白占角,百分之七十四。黑两翼张开,百分之七十一。白点三三,百分之六十八。黑厚势一罩,百分之七十二——每一手,都踩在我预设的水路上。
阿算忽然停下来:‘宿主,有个数据,您得听听。天元起手之后,俞亮前二十手内的应变速度,会比他平时慢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他最锋利的那把刀,开局就钝了。’
‘钝了好。’我说,‘钝了,他才会换一种方式去想棋。想明白了,刀还能再磨利。怕的是他一根筋,认准了常规布局,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摆到第四十手,停了下来,对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天元位那枚黑子,安安稳稳地躺在正中央,像一枚早早落定的心,不慌,不忙,看着整盘棋,一层一层,铺开。
‘阿算,’我忽然问,‘你说,俞亮明天看到这一手,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按人味儿函数推演,第一反应是愣,第二反应是皱眉,第三反应——是兴奋。’阿算说,‘他会觉得,赵天元,你终于肯跟我玩点不一样的了。然后,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证明自己接得住。’
‘那他接得住吗?’
‘接不住。’阿算说,‘不是因为您强,是因为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棋。一个人,永远接不住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除非,他自己也在棋上,豁出去过一次。’
‘说得对。’我笑了,‘所以这一盘,我不只要他输,我要他输完之后,第一次觉得,棋盘上还有他看不懂的地方。那个地方,才是他以后的路。’
我把棋谱收起来,又把明天要用的云子,一枚一枚,擦干净,放回盒里。指腹摩挲过棋子温润的釉面,像摩挲过五年来的每一天。
兰因寺三年,棋院三年,天元五年。我这一路,从论坛上那个只会喷人的‘棋坛纪委’,到坐在这方棋盘前,安安稳稳替人镇天元,靠的不是别的,是每一步,都下得干干净净。
俞亮,你明天要面对的,不是天元五连霸的赵冰封,是兰因寺那三年,一帚一帚,扫出来的赵冰封。
对了,还有件事,阿算,明天开赛前,你提醒我一声,别让何嘉嘉那小子睡过头,他要是迟到,非把我这场对局搅黄了不可。
‘收到。’阿算说,‘另外,宿主,我已提前备好三套中盘预案,一套劫争预案,一套官子预案,随时供您调用。您放心下,剩下的,交给我。’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明天的棋盘,会有风,会有光,会有几百双眼睛,会有那个少年,烧着火,坐在我对面。
可我什么都不怕。因为天元,已经在我心里,落了五年了。
这一夜,我做了个梦。梦里,兰因寺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得又远又沉。扫地僧背对着我,在扫台阶上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沙沙的,像落子。
他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下山的路,你走稳了。棋盘上的子,你落稳了。余下的,交给命。
我在梦里应了一声:师父,徒儿记下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远远的鸡鸣,忽然觉得,这一场新初段赛,这盘天元起手,其实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让那个少年,和很多年后回头看这一盘的自己,都记得——棋盘上,有个天元,值得用一生去守。
俞亮,明天见。这一手,我等了五年多。希望,你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