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0年9月23日,夜。六安县,朱家庄。
朱家是六安数一数二的大户。可这一晚,朱府里往日的威风半点都看不见了。宅门内外全是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士兵,步枪上膛,几个要紧位置甚至架着机枪。
正厅里,五十多岁的朱林只敢坐半边椅子。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刚刚履任六安县长的韩铮。
“既然朱老爷愿意卖,那本县倒想问问,你准备按什么价钱卖给我?”
朱林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愈发热络。他抬手伸出五根手指,笑呵呵道:“韩县长有所不知,如今正赶上灾年,市面上的粮价一天一个样,现在已经涨到一斤一毛八了。照理说,朱某也该按照市价出售。”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一下,露出一副卖人情的模样。
“不过县长亲自登门,朱某总不能半点情面都不讲。这样吧,一斤一毛五,足足比外面的市价便宜三分钱,也算是朱某给县长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韩铮脸上的那点笑意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眯起双眼,再看向朱林时,目光中已经多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意。
水灾发生之前,大米的价格不过每斤两分五左右。
至于尚未脱壳的稻谷,根据粮食成色、颗粒饱满程度等不同,通常一斤只需一分到一分五。
可洪灾一来,这些人为了趁机攫取暴利,竟硬生生把粮价抬到了一毛五乃至一毛八一斤。
何止翻了几倍?
这已经是十倍以上的暴涨。
韩铮当然明白,大灾之年粮价上涨本就无法避免。
毕竟受灾的并不仅仅是普通佃户和百姓,地主的田地一样会减产,粮食供应骤降,价格自然不可能还维持灾前水平。
可正常涨价与囤积居奇完全是两回事。
哪怕灾情再严重,粮食也绝不至于一口气翻上十几倍。
这种价格,只能说明有人刻意囤粮,不断制造市场恐慌,再趁着百姓走投无路时榨取最后一点钱财。
这与后世通货膨胀最疯狂的时候,一条面包竟要几十万马克,本质上没有多少区别。
韩铮看着朱林,声音反而变得越发平静。
“朱老爷。”
“本县给你一个机会,再仔细想想。”
朱林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韩铮缓缓说道:“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你这粮食究竟值多少钱一斤。”
“若下一次还说错了……”
他的目光从朱林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厅内四周的保安团士兵。
“本县手底下这些人的枪,可不会同你讲什么市场行情。”
……
时间回到六个小时前。
因为道路状况依旧极差,车队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下午三点左右,才终于看见六安县城的轮廓。
还隔着一段距离,韩铮便发现城门附近已经挂起了欢迎新县长上任的横幅。
城门下方,十几名穿着中山装或长袍的人整整齐齐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而道路两侧,则聚集着大量百姓。
与城门下那些衣着整洁、脸色红润的人截然不同,这些百姓一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许多人连站立都显得十分吃力。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韩铮也能猜出他们的身份。
灾民。
很快,车队缓缓停在城门外。
韩铮推开车门走下卡车。
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厚重乌云压在县城上方,天色阴沉得令人胸口发闷,仿佛随时还会有一场雨落下来。
韩凌、韩成与苏成紧跟着下车,随后站到韩铮身后,位置都比他落后一步。
城门下那群人看到这一幕,哪里还猜不到谁才是新来的县长。
为首一名中年人立即带着众人快步迎上来,隔着老远脸上便堆满笑容。
“卑职等恭迎韩县长履任!未能远迎,还请县长恕罪!”
韩铮没有回应,只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人。
四十岁上下,身材不算高,大约一米七左右,一身青蓝色中山装收拾得十分整洁。
尤其是脸上的笑容,谄媚得几乎已经不加掩饰。
韩铮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其他人。
一个个同样衣着得体,面色红润,精神看起来都十分不错。
再和道路两侧那些饿得摇摇欲坠的灾民一比,反差简直刺眼。
“你们都是县政府的人?”
韩铮语气平淡地问道。
那名中年人听见他主动问话,脸上笑容顿时更加热切。
他赶紧站直身子,自报身份:“回县长,卑职贾世权,现任六安县政府民政科科长。后面这些都是县政府各部门的同僚,今日专程前来恭迎县长上任。”
韩铮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道路两旁。
“这些灾民是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
“现在已经是九月下旬,天气只会一天比一天凉。为何还有这么多人露宿城外?县里没有安排住处?”
这一句话问出来,刚才还满脸笑容的县政府官员顿时愣住。
谁都没有想到,这位从金陵空降而来的年轻县长,刚到城门口连县衙都还没进去,第一件事居然就是追问灾民安置。
原本热络的气氛一下冷了不少。
还是贾世权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僵住的笑容很快重新堆起,语气依旧恭敬:“县长怕是有所误会。城外这些灾民其实都有安置,住处也已经安排妥当。”
说到这里,他赶紧转移话题。
“县长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又是首次抵达六安。卑职与诸位同僚早已备好接风宴,不如先请县长进城。待用过宴席,再好生休息一晚,有什么公务,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贾世权原以为这番话说完,至少能先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
谁知韩铮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本县什么时候处理公务,也轮得到你替我安排?”
话音落下,贾世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其余县府官员同样神色微变。
他们此刻总算看出来了。
这位新县长,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糊弄。
韩铮根本没有继续与他们寒暄的兴趣,只丢下一句话。
“直接去县政府。”
说完便转身重新登上军用卡车。
留在原地的贾世权等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其他人眼中看出了几分不安。
谁也没想到,韩铮才刚到六安,竟然连半点面子都不给他们。
车队重新启动后,韩铮靠在车内,脸上的冷意仍未散去。
刚才只看了这些县政府官员一眼,他心里便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人,至少现在一个都不能信。
前任县长敢联合奸商私吞赈灾粮款,把整个六安搞到十几万灾民暴动的程度,若说县政府里的这些人全都干干净净、毫不知情,韩铮绝对不信。
真正想在六安展开赈灾,第一步恐怕不是发粮,也不是修建灾民营。
而是先把县政府内部那些蛀虫清理出去。
否则无论拨下去多少物资,最后都有可能被这帮人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