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就在这时,大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呵呵,今晚这是怎么了?竟如此热闹。”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原本围观的人群纷纷站起身来。
片刻后,只见委座穿着一袭黑色中山装,从大厅外缓步走入。而在他身旁,还跟着一位五十岁上下、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
见到二人,众人齐齐躬身。
“委座!”
“韩老!”
那位被称作韩老的人,正是韩铮的父亲韩其林。
孔胖子一看到委座,眼珠微微一转,随即便笑眯眯迎了上去。
“委座,我记得前些日子六安县的县长被乱民打死,如今县中正缺主官。既然韩少爷有如此抱负与才学,我倒觉得,不妨让韩铮去六安担任县长。以韩少爷的本事,想必区区六安县的局势,很快便能安定下来。”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委座听完这句话,神色当即沉了几分。
六安县本身当然不差。
那里称得上上等县,县境之内平原众多,人口不少,良田也多,若在太平年月,绝对是一块人人争抢的肥缺。
可现在不同。
江淮洪灾席卷各地,六安县同样深受其害。更麻烦的是,前任县长竟敢在灾年侵吞赈济粮食,引得十余万灾民群情激愤,最后直接将人活活打死。
出了这件事以后,六安县长这个位置已经成了烫手山芋。
说得再直白些,就是催命符。
如今谁都清楚,去了六安,一旦压不住灾民,弄不好就是前任县长的下场。因此县长之位空到现在,依旧无人愿意接手。
委座淡淡扫了孔胖子一眼:“庸之,这话便有些过了。韩铮是我看着长大的晚辈,今年才二十一岁,年纪太轻。以他的资历,现在去做六安县长并不合适。”
让韩铮去六安,委座从心底里便不愿意。
他对韩铮一向极为看重。
从韩铮幼年开始,他便知道这孩子异于常人。
刚学会说话没多久,韩铮便能迅速认字读书。三岁时,他就曾以“先忧天下、后乐天下”之意感慨民生;到了五岁,更写出过评论秦皇汉武文治稍逊的惊人诗句。六岁那年,韩铮又提出兴国必须先抓教育的观点,当场便震惊了不少长辈。
此后随着年岁渐长,韩铮更是博览中西,涉猎百家。不论谈农业、工业,还是经济、教育,他提出的许多想法都往往令人耳目一新。
最让委座记忆深刻的是,韩铮十七岁时便断言,米国早晚会爆发一场席卷西方的大规模经济危机。
后来事实如何,所有人都已经看见。
在委座心中,韩铮从来不是普通后辈,而是真正有王佐之才的人。他甚至早已有了打算,将来要把韩铮留给自己的儿子,成为其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之一。
这样的人,他自然不愿轻易丢到六安那个险地里去。
但孔胖子显然不准备就此罢休。
哪怕已经看出委座的不悦,他仍旧笑着说道:“委座,这可不是我故意抬举韩少爷。刚才可是韩少爷亲口说,他有信心坐镇地方。方才在场这么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总不能说是我孔某人凭空捏造吧?”
他的话才说完,人群之中立刻有几名心思各异的官员出声附和。
“不错,委座,方才确实是韩少爷亲口所说,我们都听见了。”
“韩少爷素有天才之名,不过一个六安县罢了。他既有如此信心,担任县长想来绝无问题!”
“以韩少爷的才华,六安或许正是最适合一展所长的地方。”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转眼便把场面炒得乱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们继续鼓噪,一声怒喝忽然响起。
“够了!”
大公子面沉似水,冷冷扫过众人。
见他发火,那些官员这才闭上嘴,只是看向韩铮时,目中的不满依旧没有散去。
等四周安静下来,大公子才转向委座说道:“父亲,铮弟方才不过是一时意气,说话快了些,还望父亲不要当真。”
他和韩铮从小一起长大,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个发小。
这些年来,韩铮曾无数次同他谈过工业、经济、农业以及教育上的种种设想,其中不少办法都让他拍案称奇。
大公子早就已经认定,等将来自己真正走上前台后,韩铮必然会成为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
甚至连父亲听过那些治政构想后,也曾不止一次出言赞赏。
委座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韩其林,笑着问道:“韩老,此事你是什么想法?”
韩其林神色平静,不见多少波澜,只是不卑不亢地答道:“委座如何安排,我韩某照办便是。”
嘴上虽然如此说,可他看向孔胖子的目光里,已经隐隐透出了杀气。
韩其林年轻时一心投身革命,为了推翻前清,连婚事都一直拖着。直到前清退位,他才终于娶妻生子。
韩铮出生那一年,他已经三十四岁。
如此老来得子,又只有这么一个独苗,韩其林平日里究竟有多宝贝这个儿子,自然不用多说。
委座听完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随后,他才重新看向韩铮,语气温和地问:“贤侄,你自己怎么想?”
这句话其实已经是在给韩铮台阶了。
只要韩铮说一句不愿去,哪怕随口找个荒唐到极点的借口,比如腰疼、头疼,委座都能借此立刻否掉孔胖子的提议。
现在他缺的,只是韩铮一句话罢了。
然而韩铮迎上委座的目光后,却慢慢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肃然。
“委座,宋人张载有言,读书人当为天地正心,为百姓安命,承续先贤绝学,并求天下万世太平。”
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韩铮继续说道:“小侄虽无甚功名,却从小读圣贤之书。如今国家积弱,百姓受苦,洪灾之下更有无数人流离失所、冻饿而死。既然小侄学了这些东西,便不能只坐在这里空谈。”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愿去六安,也愿把胸中所学真正用在百姓身上。还请委座准许小侄出任六安县长,为国家尽一份力!”
这番话一落,大公子脸色当场变了。
委座原本温和的神情,也随之一滞。
反倒是孔胖子以及方才附和的那些官员,脸上纷纷露出冷笑。
在他们看来,韩铮这完全是在自己找死。
六安是什么地方?
那是连他们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都不敢去接手的烂摊子。
一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也敢往里面闯?
可韩铮脸上没有半点迟疑。
别人解决不了六安的问题,不代表他也解决不了。
从后世那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来到这里,他见过、了解过的灾荒处置手段不知有多少。眼前这些人若真觉得一个六安便能把他逼入绝路,只能说他们根本不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