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很快登上车辆。
伴随着发动机接连轰鸣,一辆辆军用卡车驶离浦口,载着韩铮和这支突然出现的保安团,正式朝六安方向而去。
从浦口前往六安,直线距离其实算不上远。
可连日的大雨早已把沿途道路泡得泥泞不堪,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大片积水。即便保安团使用的是军用卡车,车速也始终提不起来,平均一小时只能前进十几公里。
一行人从早上出发,一直赶到天色将暗,也才堪堪抵达合肥。
这样的行程速度,韩铮出发之前便有所预料,因此并没有多少意外。
真正让他心情沉重的,是一路遇见的那些灾民。
沿途所见,到处都是拖家带口、背着破烂行囊逃难的百姓。有的人还能勉强走动,有的人则坐在道路两旁,神情麻木地望着来往车辆。
看到这些景象,韩铮不由想起后世曾经读过的一篇资料。
那篇文章所记录的,正是发生在民国20年的这场江淮大水。
整场水灾波及范围极广,受灾人口超过一亿,其中真正沦为灾民的人数,更是高达五千万。
仅仅安徽一省,灾民数量便超过九百万。
如此庞大的数字,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以称得上一场骇人听闻的大灾难。
政府并非完全没有救灾。
灾情发生以后,中央确实采取了一些措施,不仅拨出了赈灾资金,还向米国订购了八十万吨粮食。
问题在于,这些措施最终能够真正落到灾民头上的,实在少得可怜。
其中的原因十分复杂。
首先便是灾区太大,灾民太多。
五千万灾民散布在江淮多个省份,想要将粮食、药品以及资金准确送到每一个人手中,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其次则是财政。
如今的中央政府本就不算富裕,各项军政开支又极为庞大,面对这种规模的灾荒,根本没有足够财力从容应付。
灾情发生后,政府最终咬牙拿出了一点五亿元,又通过社会募捐、发行债券等手段另外筹集了一亿元左右。
前后加起来,大约有两点五亿元的赈灾资金。
乍一看,这似乎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
可别忘了,灾民总数足足有五千万。
即便这两点五亿元一分不少,全部平均分给灾民,每个人能够得到的,也不过五块钱而已。
五块大洋放在平日里自然不算少。
可在灾年,情况完全不同。
粮食价格正在疯涨。
灾荒发生以前,大米每斤大概只卖两分五左右,可随着灾情蔓延,奸商、粮商以及部分地主趁机囤积居奇,粮价一路被抬到每斤一毛五。
整整翻了数倍。
在这种情况下,区区五块钱又能支撑一个灾民吃多久?
更何况,这还是建立在所有赈灾款都能真正用于赈济的前提下。
现实显然不可能如此理想。
赈灾款从上面一层层往下拨,每经过一道手,就不知道要少掉多少。
各级官员、地方势力乃至负责经办的人,谁都想从里面伸手捞一把。
表面上拨了两点五亿元,最后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的钱,恐怕连一亿元都未必能剩下。
至于粮食,同样如此。
政府拿出一千多万大洋,向米国购买了八十万吨救灾粮。
八十万吨听起来不少,可放在五千万灾民面前,却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而且粮食从采购、运输、入库,再到最后向灾区发放,整个过程中同样有人敢上下其手。
六安县的前任县长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此人联合当地奸商,私吞本应发给灾民的赈济粮,然后再把粮食偷偷投放到市场,以灾年高价卖出,从中赚取巨额利益。
最终消息泄露,十多万饿红了眼的灾民彻底暴怒。
那位县长也因此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
想到这些,韩铮的神情越发阴沉。
五千万灾民背后,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正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没过多久,韩成拿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走进屋内。
“少爷,金陵那边来电,是大公子发来的。”
韩铮伸手接过。
他这次前往六安,除了随行人员和行李之外,还特意带了一部电台,就是为了能够随时与金陵保持联系,掌握那边的变化。
低头将电报内容看完后,韩铮随手点燃纸张。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直到电报彻底化成灰烬,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大公子在电报中告诉他,今天孔胖子曾与多名粮商秘密碰面。
至于具体商议了什么,目前还没有查清。
可从眼下的局势判断,那群人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他这个刚刚上任的六安县长。
韩铮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昨晚自己已经彻底得罪了孔胖子,对方若是什么都不做,那才叫反常。
不过现在,他根本没兴趣浪费精力去猜那些人准备使什么手段。
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六安。
至于粮食问题,他反倒没有太过担忧。
六安本就是上等县,自古以来土地肥沃、物产丰饶。
即便今年遭了大灾,他也不相信县境内真的一粒余粮都找不出来。
想到这里,韩铮抬头说道:“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天一亮便继续赶路。”
“是,少爷。”
韩成应了一声,很快退出房间。
第二天清晨,车队再次启程。
随着距离六安越来越近,道路两旁出现的灾民也越来越多。
而韩铮的脸色,则一路变得越发难看。
有些人还拖着沉重脚步向远处迁徙,老人、妇女和孩子夹杂其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茫然。
更多的人则已经连继续前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路边偶尔还能看到一具具无人收殓的尸体。
那些人大多已经饿死,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有的甚至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只能任由尸身暴露在道路旁。
然而他们即便逃离六安,又能逃去哪里?
这场江淮水灾席卷的并不只是一县一府,而是大片地区。
四处都在缺粮,处处都有灾民。
许多人所谓的逃难,不过是从一个灾区走向另一个灾区罢了。
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
从合肥到六安,大约八十多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