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并不是单纯地厌恶那些县府官员,而是根本不敢把灾民的口粮交到这些人手里。
这确实有可能误伤其中真正清白的人。
可眼下韩铮承担不起赌错的代价。
前任县长已经联合商人吞过一次赈灾粮,县政府内部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现在还没有查清楚。
这些粮食对韩铮而言只是一批物资。
可对城外那十几万灾民来说,每一斤粮都是命。
他宁愿暂时把所有人都防着,也绝不会让救命粮再被人偷走一次。
“少爷放心。”
韩凌郑重点头。
“这些事情我亲自盯着,马上就办。”
说完,他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韩铮重新看向城外。
那些灾民此刻甚至已经很难称得上有多少生气。
一个个有气无力,眼神麻木。
他们真的不能继续饿下去了。
东城门外的人群中,一个名叫江五郎的男人正随着队伍慢慢向前挪动。
他只是成千上万灾民里最普通的一个。
江五郎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
往年都是租地主家的田来种,靠做佃户养活自己。
若是碰上收成好的年份,田里的粮食收上来以后,先交官府的税,再向地主交租,剩下的虽然不多,好歹能够让一家人混个肚饱。
到了农闲的时候,他还会去附近的大户家帮工。
哪里缺人就去哪里做上几天。
赚得不多,可东拼西凑之下,日子总还能维持。
可今年这一场大水来了以后,一切都没了。
田地被淹,庄稼颗粒无收。
偏偏地主家的租子并没有因为灾荒就免掉。
地里根本收不出粮,江五郎拿什么交租?
家里原本攒下的一点东西很快就被掏空,最后连住处都守不住,他也就这样成了灾民,只能在六安县城附近到处游荡。
刚开始的时候,江五郎还抱着希望。
他觉得灾情闹得这么大,官府总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只要县里开粥棚,自己每天能讨到一碗稀粥,至少命还能保住。
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
粥棚没见着。
赈灾粮也没有。
唯一不断传进耳朵里的消息,就是城里的粮价越来越高。
为了活命,江五郎只能自己找吃的。
先是挖草根。
后来开始剥树皮。
凡是听说能塞进嘴里、不至于马上吃死人的东西,他几乎全都试过。
可随着聚集在六安附近的灾民越来越多,连草根与树皮都变得稀缺起来。
再后来,灾民之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朝廷明明拨了赈灾粮。
不是没有粮。
是粮食到了以后,被县里的官老爷和奸商联手拿走,又转手放到市场上卖高价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江五郎第一次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们这些人已经快饿死了。
可那些当官的竟然还拿救命粮去赚钱。
这哪里是不给活路?
分明是巴不得他们早点死!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人在灾民中鼓动,说只要大家一起到县政府讨说法,那些官员害怕事情闹大,自然就会放粮。
江五郎也跟着去了。
最开始,大家只是聚在县政府外面叫喊。
可里面的人始终没有给出一个答复。
粮食依旧不发。
粥也还是没有。
随着愤怒越积越多,终于有人开始向里面冲。
人群一乱起来,就彻底收不住了。
所有人被裹挟着向前,江五郎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大群灾民已经闯进县政府,甚至冲到了县长面前。
有人当面质问赈灾粮去了什么地方。
随后又有人情绪失控,先动了手。
第一拳落下以后,整个场面便再没有人能够控制。
前任县长最终被愤怒的灾民打死。
之后,还有几个平日里趁着灾荒哄抬粮价的奸商也遭了殃。
可怒火发泄完以后,众人又害怕了。
他们知道杀县长不是小事。
生怕政府调军队过来清算,于是纷纷散去,重新躲回县城周围,继续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江五郎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一粒米了。
饿到现在,肚子反倒没有之前那么难受,只觉得浑身发软,连抬手都提不起多少力气。
就在今天早晨,一个消息突然在灾民之间传开。
有一家叫红星集团的公司招人。
不但管吃、管住,每个月还发三块现大洋。
江五郎听见以后,哪里还能坐得住?
对于过去的他来说,三块大洋已经算一笔相当不错的收入。
可对现在的江五郎而言,钱反倒是其次。
真正让他拼了命也要过来的,是“包吃”那两个字。
只要能有饭吃,让他干什么都行。
等江五郎赶到东城门外时,这里早已挤满人。
一眼望过去,全是闻讯赶来的灾民。
城门附近还有不少持枪士兵维持秩序。
甚至在几个要紧位置上,已经提前架起了机枪。
枪口黑洞洞地指着前方。
原本因为饥饿而情绪焦躁的人群,在看到这些机枪后也不敢随意拥挤,只能按照要求排成长队,一点点往登记点移动。
江五郎老老实实站在队伍里。
他亲眼看见,前面那些登记完姓名、年龄以及家庭情况的人,很快就会被另一批人带走。
听旁边人议论,说是先去领吃的。
每当看到有人登记完成,江五郎心里便更加着急。
他真的太饿了。
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轮到自己。
就在江五郎眼巴巴盯着前方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最开始声音还不算大。
可很快,那轰鸣便越来越清晰。
江五郎忍不住回头张望。
只见远处的道路上,一支车队正向县城方向驶来。
汽车这种东西,对江五郎而言仍然十分新鲜。
他过去在六安生活这么多年,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印象最深的,还是前任县长出行时乘坐的那辆黑色小汽车。
如今一次出现这么多车辆,他自然忍不住多看几眼。
就在车队逐渐接近的时候,城中忽然又开出一支军队。
足足有数百名士兵。
江五郎今天在这里排了一上午队,早就听其他人说过,这些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全都是新县长带来的保安团。
可在他看来,这些人与自己过去见过的保安团完全不同。
以前地方上的那些保安,一个个不是歪戴帽子,就是站没站相,肩上扛着枪也像是随时能掉下来。
眼前这群人却截然不同。
队列整齐,脚步有力,衣服和武器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往那里一站,就让人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