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就是9月25日。
韩铮吃过早饭后,并没有急着出门,而是站在卧房的落地镜前,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身上的黑色中山装。
镜中的年轻人神色平静,丝毫看不出焦躁。
就在这时,韩成从外面走了进来,来到他身后低声说道:“少爷,老奴刚得到消息。从今天早市开始,六安县城里的米铺和粮店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开门。”
韩铮听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先理了理衣领,又慢慢抚平袖口,过了片刻才淡淡说道:“不是正好吗?”
韩成微微一怔。
韩铮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们若是不罢市,我反倒还不好下手。”
说罢,他这才转过身来。
“对了,咱们自己带来的人里面,挑一个机灵些、嘴严些的出来。”
“让他暗中盯着朱林。”
这句话却让韩成有些意外。
“少爷,朱林不是已经服软了吗?”
他忍不住问道:“昨晚他不但主动交了粮,还把自己名下的田契全都献了出来。按理说,应该不敢再生什么异心了吧?”
韩铮轻轻摇头。
“我盯他,不是因为怀疑他还敢与我作对。”
“恰恰相反,我是真的觉得这个人有些本事,也确实想用他。”
说到这里,韩铮目光微微一凝。
“只是昨晚事情来得突然,他更多是在保命,很多东西还没完全想明白。”
“等他回去睡上一觉,今天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我现在想看的,是他真正想清楚之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只有知道这一点,我才能判断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用。”
韩成这才明白少爷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很快转身出去安排人手。
韩铮则迈步走入庭院,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笑意。
事实上,朱林昨夜之所以会主动上门献粮献地,虽然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可从最开始,整件事就一直在韩铮的算计之中。
从前天晚上带兵直接进朱家庄开始,韩铮便已经选定朱林作为突破口。
而在三大地主里,朱林也是他唯一一个从一开始便打算留条命的人。
原因倒不是朱林有多干净。
能够做到六安顶级地主这个程度,手上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不过相比钱云喜、黄世恒两家,朱林至少还保留着几分底线。
今年洪灾之后,朱家名下的土地虽然同样受损,却并非一点庄稼都没收上来。
可朱林并没有像其他地主一样继续逼着佃户交租,而是干脆免了今年的大部分租子,让那些佃农把仅剩的粮食留在自己手里活命。
也正因为查到这一点,韩铮才决定从朱林这里先下手。
没过多久,轿车驶出宅院。
韩铮坐在后排,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往日这个时候,县城早市应该已经热闹起来。
可今天不少街面明显冷清。
尤其那些卖米、卖面粉和杂粮的铺子,全都大门紧闭。
一间开门营业的都看不到。
看着这一幕,韩铮嘴角的冷笑更浓。
“苏成那边通知了吗?”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韩成立即回头。
“少爷放心。老奴离开宅子前就让人给苏团长发了电报。”
“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派人去那些地主家里了。”
韩铮微微点头。
“好。”
“等到了县政府,你还是去找韩凌。”
“现在你们两个人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快把灾民全部安置下来。其他事情暂时不用你们操心。”
“老奴明白。”
轿车抵达县政府以后,韩成很快离开,直接去城外处理灾民安置。
韩铮则带着卫队走进政府大楼。
才刚进入一楼大厅,他便看见贾世权、周万青以及一批县府官员全都等在那里。
韩铮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不去四个城门盯着招工,聚在这里做什么?”
见他终于来了,贾世权赶紧从人群中走出来。
“县长,出事了!”
他脸上满是焦急。
“您昨日在会议上提出的要求,恐怕实在有些不妥。”
“那些地主全都恼了。”
“今天一早开始,六安县城里所有卖米卖粮的店铺全部关门停业,到现在都没有一家开门!”
说到这里,贾世权语气更加急切。
“县长,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城里的老百姓每天都要买粮,要是铺子全部关闭,他们吃什么?”
“卑职恳请县长以全城百姓为重,收回昨日的命令,不要再强迫那些地主降价和卖粮了!”
韩铮听完并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官员。
不少人和他视线碰上以后,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最后,韩铮才重新看向贾世权。
“贾科长。”
“你今日站在这里,是代表县政府向我汇报情况,还是替那些地主过来做说客?”
贾世权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韩铮没有多少表情的脸,连忙解释道:“县长误会了!”
“卑职怎么可能替地主说话?”
“只是这些粮店全部关门,最终受苦的还是县城百姓。”
“卑职也是担心民生,所以才……”
“行了。”
韩铮直接打断他。
“粮店罢市的事情,我已经知道。”
“你们不用管。”
“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说完,他连继续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转身便朝楼上走去。
留下一群县府官员站在大厅里,神情一个比一个愕然。
谁也没想到,面对全城粮店罢市这样的大事,新县长居然还是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等韩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上,周围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贾科长,这事情怕是越来越麻烦了。”
“这位新县长到底还是太年轻,恐怕根本没弄明白粮店全部关门意味着什么。”
“现在城里还算平静,可若是两三天买不到米,百姓非得乱起来不可。”
旁边另一名官员压低声音道:“依我看,咱们还是少掺和这件事。”
“不错。”
又有人附和道:“地主那边的好处,咱们以前确实没少拿,可这次不一样。”
“新县长态度这么强硬,若最后真闹大了,说不准就会抓几个人出来顶罪。”
“为了几个钱,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不值当。”
贾世权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忍不住呵斥道:“够了!”
“都少说几句。”
“县长让你们去做事,便都去忙自己的!”
众人这才渐渐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