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野雀从柿子树上弹射而出,带落两片半青半红的柿叶。
叶片翻着跟斗往下坠,半途被光照透了脉纹,为这秋意平添几许俏皮。
聂银禾立在宅门口,细细感受着黑暗怪鸟伏诛后,城中涌现出的种种微小变化。
有胆大的野鸟敢闯入城中鸣叫,羽族兽人也不再束缚羽翼,白日里便低空飞行。
更高处,一些实力不弱的羽族堂而皇之地穿行,重新展翼翱翔。
其间偶有几只雪白鹰影掠过,当空抛来裹着气流的问候。
“唳!少族长早啊!银禾小姐早!”
“唳!”
雪胤化身雪鹰,昂首清啼回应,载着聂银禾腾空而起。
凉风裹着日光的暖意扑面而来。
聂银禾盘坐鹰背,忍不住张开双臂,拥这久违的光明与生机入怀。
下方,原本封禁的北门与西门也相继洞开。
一队队风尘仆仆的兽影背着大包小包,肃穆入城。
河马如敦实的坦克,长颈鹿似高昂的炮筒,小体型的则化作一颗颗灵活的滚雷,在庞然兽体间灵巧穿行。
皆是从四面八方赶来驰援的兽人勇士,种族之多,数不胜数。
“兄弟!战场见!”
“哈哈,遇着了可得搭把手啊!”
“必须的!朋友,活着……再聚……”
“嗳,大家都保重,胜利再见!”
他们互相道别,沿条条支道分流,奔赴各自的生死场。
半空中,聂银禾被这幅万兽一心的画面模糊了眼眶。
前世那些鲜活滚烫的灵魂,倏然缠成一条红丝带,软软拂过眼睫。
“聂队长!第六小队前来支援!”
“我们机甲营已派出战车接应,请坚持,别放弃!”
“银禾,你是军中少有的女队长,要是挂了,老子可不给你收尸!”
“喂,女人,我们若倒下,记得把身上的弹药和食物拿走!活下去……”
她不禁吸溜起鼻子,咽下满口酸涩。
不知那遥远的银河系中,蓝星是否已驱散黑云、排空浊浪,恢复昔日的蔚蓝……
身下鹰躯悄然放缓速度,温柔一颤,递来暖融融的关怀:“妻主,飞得太快,呛着风了?”
聂银禾压下喉间哽咽,摇了摇头:“没有。我在看下面……来帮忙的人不少。”
雪胤笑道:“嗯。我们来时瞧了一路,兽世广袤,还有许多正在路上。”
齐心为剑,协力为盾,灾妄可破!
聂银禾连连点头,将目光落向下方逐渐放大的巍峨宫殿。
……
兽王宫,兽王居所。
肌肉夯实的黝黑雄性毕恭毕敬道:“陛下,族长派来的人刚到。他老人家交代,我猿族需得听金狮王族的管,您看……交予谁领导合适?”
宽大座椅上,君霄轻扫那雄性一眼,温和地挥了挥手:“你们猿族的人,还是自己管吧。”
挥出的手在半途重重一点,话锋陡转:“木塔,我命你领导!你可有这能耐?”
犀利话语,既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又是一种笃定的激将。
“我……”
木塔惊愣抬头,忠厚端肃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困惑。
“呵呵……”
君霄起身,缓缓踱至他身前,慵懒打量:“你与布钦共侍一妻,明明操持整个家的是你,却被他压了这么些年……”
王者意味深长的叹息在木塔耳畔幽然响起:“你妻主的执迷不悟,还得靠你的清明来破啊。”
“论实力,你确是暂落布钦下风,可论为人……我最欣赏你!”
王音铿锵,不抬人,不贬人,只将王者最宝贵的信任沉甸甸地交付。
木塔呼吸一滞,颤着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君霄哈哈一笑,轻拍他绷紧的肩膀以示轻松:“我与哈隆族长相交多年,他对你信任在先。你……可莫要令他失望啊。”
“族长他……最信我?”
木塔不可思议地喃喃:“我原以为他和许多族人一样,最是看重布钦呢……”
“嚯,那你可小瞧了他。能让小辈瞧个底朝天,还怎么当族长呀?”
君霄谈笑风生,却不断隐晦暗示:“这次是个极好的历练与考验,好好干吧,未来可期!”
他刚劲的手掌重重按上木塔肩头,仿佛刻下某种许诺。
木塔目光炯炯,斩钉截铁:“陛下,我……定竭尽所能!”
“好好……”
君霄看他反应,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神色忽又凝肃。
“这次来的也有石茂的人吧。他一家已死在沦陷区,可他那些追随者必心存幻想……你不可轻视。”
“嗯,是的。石茂与布钦交情最深……”
木塔沉吟道:“我会盯紧他们,绝不让他们生乱!”
君霄沉沉‘嗯’了一声,又轻叹。
“石茂狂妄惯了,没成想……最后竟成了黑暗异兽的嚼口。他那幼崽才几个月大吧。可惜了……”
……
聂银禾走在通往兽王居所的廊道上,迎面撞见一队猿兽,有黑的、红的、白的……
瞧见白猿,她本能地神色一凛。
三只白猿,一台恶戏!
白烬、布钦、蒲英这三猿,着实给她留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她抬眸打量。
一行人似是刚从兽王居所出来,领头的黑猿也正投来探究目光。
双方目光一触,旋即各怀思量地移开,擦肩而过。
猿族反心昭然,兽王竟不避忌?
她思忖着跨入兽王居所,听得里面传来轻浅的咳嗽声,心头顿时一紧。
伤病初愈,不会因大战黑暗怪鸟而旧疾复发吧!
她快步上前急问:“陛下,您身体……”
“他好着呢,喝补药呛了一口!”
达曼接过君霄手中汤碗,作势气恼地拍了下他后背:“瞧把银禾崽崽吓得,燎原铸骨丹白搭了!”
君霄嘿笑着摆摆手:“禾崽放心,还没见你和霖崽的好日子呢,阿父有得活。”
聂银禾轻吁一口悬心之气,笃定点头:“有桩好消息要告诉阿父。黑暗毒素我有法子解,感染初期的兽人……不用死!”
她转向达曼,补充道:“烦请达曼爷爷,安排些懂医理的兽人,我来教授,可免勇士伤亡!”
“呀!太好了!银禾崽崽,我龟族将鼎力相助!”
“禾崽,君临城有你、兽世有你……万幸!”
……
一番商谈结束,聂银禾带着欣慰满足的笑意从君霄居所出来。
途经那处观景高台,瞥见一道温婉身影正迎风而立。
是君无月。
聂银禾脚步一顿,就着廊柱阴影远远望去。
宽大衣袍随风猎猎,隆起的小腹若隐若现。
金发松松挽就,几缕垂落的发丝像寂寥的断线,软软飘扬。
空中羽族来来往往,偶有羽毛似载着阳光的小船缓缓飘落。
她抬手探向虚空,似要去接,又似在等一双再也不会停落的鸟爪。
那只蓝色椋鸟英勇牺牲时的惨况,在聂银禾脑中轰然拉开帷幕。
眼眸沉沉垂落,连连眨动间,湿意渐涌。
她虽与金狮公主那第一兽夫蓝涅没有过多交集,可几次照面下来,也知其是个善良俊美的好雄性。
有些深情像雪落在河面上,美得让人心碎,却终究化进各自的水流里……
唉,深情无用,天意不答。
聂银禾喉间微颤,遗憾幽叹,望向君无月的目光浮起浓浓心疼。
她欲上前宽慰,却见她已侧首望向一棵高大梧桐。
橙黄交叠的叶片展示秋意萧瑟的同时,也将绚烂层层晕染。
苍劲有力的枝干上,停着几只灵动小鸟。
叽叽喳喳的鸣声仿佛借着树干延伸,扩散出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金狮公主便这么昂首望着,嘴角扬起浅浅弧度。
聂银禾收回迈出的脚步,抿了抿唇,也扬起嘴角。
银色发梢晃过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轻轻转身离去,嘴角噙着钦佩的笑意。
君无月已不需要人安慰了。
她正从断处再生,一茬比一茬更硬,一寸比一寸更韧……
有些女性,不作兰蕙幽姿供人赏,不学海棠醉日惹人怜。
她们开在无人处。
细小、素白、不起眼,却是整座荒山最先报春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