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疏朗。
入眼是一片深邃得仿佛要将灵魂吸走的湛蓝色星空。
飞鸟在啸叫,行人在言语,孩子们在欢快的打闹。
空气里漫着一股烘烤的咖啡香气,晚风带着雨后特有的微凉湿意,令人没由来的感到平和。
今晚的下北泽依旧热闹。
“在想什么?”
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门内泄出的低沉而富有弹性的贝斯音浪。
吉田银次郎走了出来,脸上的骨钉在门廊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不过别误会,这人在熟人面前只是个充满少女心的大叔。
“银哥。”
雨宫冲他笑了笑,一头卷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揉搓过许久。
“明天演出紧张了?”银次郎倚在门框上,看似随意的发出提问。
“怎么可能。”
少年白了吉田银次郎一眼,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那份自信浓烈得几乎要从他微扬的下巴和闪亮的眼眸中溢出来。
“好啊,你这臭小鬼,居然敢跟前辈这么没大没小。”
银次郎佯装生气,一把搂过雨宫,不由分说地将雨宫揽进怀里,带着薄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在他那头乱发上用力揉搓,动作粗鲁却透着亲昵。
“哎呀,不要乱揉我头发,银哥你刚才没洗手吧?”
“嘿欸,胆子不小啊,现在还嫌弃你银哥了是吧?”
“志麻姐,救命!银哥要杀人了!”雨宫夸张地朝门内喊。
“你们两个!明天就要演出了还没个正经!”
岩下志麻带着火气的声音立刻从门内炸开,伴随着几声贝斯走调的闷响和一个醉醺醺的嘟囔声,可以想象她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某个麻烦人物,无暇顾及门口这两个“幼稚鬼”。
“放轻松,一切有我们给你兜底呢。”
门内传来志麻姐的怒吼,估计鞠里姐又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了,雨宫一愣,他望着前辈的认真的表情,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嗯。”
“叮叮叮——”
闹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刺耳。
雨宫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还真是好久都没梦到这些东西了,是因为昨天晚上想到他们的原因吗?
把有些膈人的相框重新放回桌边,他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想到那场糟糕的演出。
男孩摇摇头,像是想把这烦人的想法赶走一般,他打开手机。
Line上的消息已经连成一串了。
【上岸画师(备注):雨宫!记得下周来这里!】(09:05)
【上岸画师:[地图定位]】(09:05)
【上岸画师:千万要来哦,不许放我鸽子!】(09:06)
【上岸画师:喂喂?看到了没?】(09:30)
【上岸画师:别装死啊!说好的!】(10:15)
难得的周末啊……
他都有点后悔当时答应英梨梨了。
从丰桥到东京,单程就是一个半小时的漫长车程,一来一回,这宝贵的休息日基本就被吞噬殆尽了。
不过,毕竟答应了的事情,还是认真做好吧。
在聊天框内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雨宫望向窗外。
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旧棉絮,细密的雨丝无声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笼罩着整个视野。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昨晚空调没有开定时,就这么运转了一夜。
有点冷了。
雨宫关掉冷机,喝了口水。
“嗡------”厨房传来微波炉沉闷的运转声。
这种湿冷的雨天,实在提不起任何做饭的兴致。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便利店饭团,丢进微波炉加热。
随后,他想了想,又热了一杯牛奶。
【这样,应该不算敷衍了吧?】
慢条斯理的吃完早餐,男生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算了,还是出去走走吧。
作为一名合格的行动派,雨宫就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说做就做。
随手抓起一件挂在椅背上的深色连帽外套套上,又从门后拿了一把黑色长柄伞,撑开,推门走进了那片潮湿阴郁的世界。
“我出门了。”
他习惯性地低语。
回应他的,只有出租屋里空荡荡的回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
在连绵的阴雨中散步,对大多数人而言绝非明智之选。
讨厌的原因显而易见——泥泞的地面随时可能将裤脚和鞋面溅上难以清洗的污点,湿冷的空气更是无孔不入。
但雨宫倒是挺喜欢这种天气的。
只要手中这把伞足够结实,他就能在这片雨幕中构筑起一个干燥而独立的小小王国。
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彻底打湿后泥土香气,沁人心脾。
他只需像个经验丰富的玩家,小心避开人行道上那些因路面不平而蓄积起来的小水洼,仿佛在玩一场现实版的马里奥。
这种天气,真的很适合神游天外。
思绪飘荡间,又不可避免地回到了清晨那个清晰的梦境。
说起来,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喜欢上音乐的呢?
是父亲为了安慰那时的自己,送给自己第一把吉他时?
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不着调的前辈时,带着自己参观她的乐队?
不,都不是。
【“你好!请问刚才的吉他是你弹的吗?!好厉害!”】
曲目是很简单的《duvet》,因为练习了很久,自己偷偷在无人处弹了起来。
他记起女孩的脸上带着夸张的热情,眼中透着兴奋。
那分明是在表达,自己弹的是有多好。
不过也没什么用了啊,毕竟你是如此糟糕啊,雨宫律真。
他甩甩头,把这些杂念抛开,继续漫无目的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溜达。
雨水带来的宁静和独处的空间,确实让之前因梦境和英梨梨轰炸而烦闷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所以说,杏菜,你就和我们一起吧?呐?”
“华恋酱,你这样抱着我,会让我有点困扰喔~”
丰桥还真是小啊.....
远处的便利店屋檐下,三人似乎已经僵持了有一段时间。
八奈见杏菜正被一团活泼的粉色棉花围住,姬宫华恋正紧紧抱住她的手臂,似乎是感觉到姬宫胸前那夸张的实力,八奈见正努力克制自己颤抖的身体。
“哎呀,杏菜就不要跟我们客气了。”身材高大的袴田草芥站在一旁,大咧咧的开口。
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八奈见逐渐黑下来的脸色,还像对待哥们儿一样用力拍了拍她的背,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华恋想去商场那边新开的烤肉自助,你可是我们的主力输出哦!多吃点才够本嘛!”
“是吗,那我真是要好好谢谢你的信任了.....”八奈见咬牙切齿的回应着。
雨宫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他大概能猜到那两人的用意,班里的传言他并非完全不知情——那个一直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袴田草芥身后的八奈见杏菜,最终没能和他走到一起,反而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姬宫华恋“撬了墙角”。
他们此刻拉着八奈见,无非是出于一种带着愧疚和怜悯的“补偿”心理,不想让她显得太孤单。
或许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吧。
哈,到底好在哪里啊?
今早的梦本就让雨宫心情烦闷,如今碰到这种场景,男孩罕见的升起一丝火气。
有时候,他真觉得这女孩脾气有些好过头了。
就像那天晚上送她回家,那句‘受气包’真的没有白叫。
“朋友间就不要讲这些啦,反正之前周末杏菜不也是约我出去玩吗?”
听到袴田的回话,八奈见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差,她似乎用了点力气,把手臂从姬宫华恋的怀抱里抽出来,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友善的微笑。
“我就不——”
“八奈见,”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八奈见的回话。“不是跟你说在车站集合吗?”
几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雨宫撑着那把标志性的黑伞,正从街对面的雨幕中快步走来。
雨水顺着他伞骨的边缘滴落,在他深色的外套肩头洇开更深的水痕,男孩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几步走到屋檐下,无视了袴田和姬宫略带惊讶的目光,径直伸手,握住了八奈见微微发凉的手腕。
动作自然中却又带着一种保护的意味,将女孩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一下,然后才抬眼看向袴田草芥,另一只手随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语气平淡地解释:
“真是不好意思,我约了她这周末去东京办点事。所以才让她这么为难吧?”
“喔~~~”站在后面的姬宫华恋立刻夸张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反应极快地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愣的袴田草芥的胳膊。
“啊!原来是这样啊!杏菜你真是的,这种事情早说嘛!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啦!约会顺利哦!”
她语速飞快,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笑容,几乎是半拖半拽着袴田,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雨雾中。
女孩有些呆住,手腕上传来微热的温度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抬起头,就这么看着身旁突然出现的雨宫。
男孩穿着很普通的深灰色连帽外套和黑色长裤,但整体有种说不出的利落,蓬松的卷发被雨伞带进来的微风吹得有些轻轻晃动。
她看着雨宫微微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将大半的伞面稳稳地遮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屋檐外飘进来的细小雨丝。
他微微低头看向她,语气比平时温润了许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静:
“这里下雨,咱们先找个地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