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地下演出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和隐约的汗味。顶灯只开了几盏,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台上几人的轮廓,将他们卖力的身影投射在略显斑驳的墙壁上。
此刻正到歌曲的高潮部分,主唱握紧麦克,刚要开口
“停。”
说话的人戴着一顶宽大的鸭舌帽,帽檐盖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几缕耀眼的金发垂落肩头。
女人抬起头,帽檐阴影下,亮红的瞳孔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意。
“是。”
主唱听到台下的女人发话,赶忙招呼队友们围过来,四个人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演唱的潮红,此刻却都绷紧了神经。
“您辛苦了。”x4
众人异口同声,同时朝台下鞠了个躬。
随后,场面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传来低沉的嗡鸣,以及不知是谁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
贝斯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个,请问我们合格了吗?”
话音未落,拐角处沉重的隔音大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推开,刺目的走廊光线猛地灌入昏暗的厅内,在地上投下一道晃眼的长方形光斑。
“前辈——!我们来了——!”
这活力过剩的喊声瞬间打破了沉寂,顺着目光望去,贝斯手看到三个人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紫色编发的少女,步伐轻快得有些跳脱,脚下的木屐被她踩得‘吱吱’乱响。
“广井,这样太失礼了。”
紧随其后岩下志麻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眉头微蹙,她双手插在衣服里,与前者形成鲜明的对比。
“混蛋酒鬼,今天倒是没一脸醉醺醺的模样啊。”
伊地知星歌这才开口,随后转头,重新看向台上局促不安的四人:“鼓手前奏还可以,可越到后面打的越乱,贝斯更是一点存在感都体现不出来,你的四弦根本没点出来声音,混响里完全听不到根音的支撑。吉他也是,中段太乱了,甚至还有一段明显的走音。”
“而且。”她毫不留情的批判着刚才台上的每一个人,紧接着,目光看向最后面的主唱,用手一指:“你的问题是最大的。”
“我?”主唱一脸不可置信。
“作为一名主唱,连自己最基础的任务到底是什么都没明白,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自信满满的向我推荐自己的。”
说罢,伊地知星歌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快点离开。
得到店长的评价,四人露出失落的表情,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
“哎呀~,前辈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严格呢。”广井鞠里套近乎般的靠近,却被伊地知星歌嫌弃的推开。
“快走开,你这酒鬼,昨天又喝了不少吧?”
“星歌前辈,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客气的。”岩下志麻叹了口气,丝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
伊地知看了看还在一旁犯病的酒鬼,有些同情的看了下她:
“真是辛苦了呢。”
“您才是。”
讲完这句,她目光后移,看到跟着两人一起进来的男生正乖乖站在后面。
看年龄应该只有初中,身形还有些单薄,但背脊挺直。
身上背着一把吉他,一头浓密的卷发被他打理的很干净,似乎是察觉到伊地知的目光,男孩冲她腼腆的笑笑。
“您好。”
男孩声音不大,却清晰干净。
伊地知冲男孩露出一个难得温和的微笑,随后迅速收敛笑意,不动声色地把岩下志麻拉到角落,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不会是鞠里那家伙喝多了拐来的孩子吧?”
“虽然她是有可能这么干,但真不是啊....”
岩下志麻擦擦头上的汗,这位星歌前辈有时也意外的跳线呢。
短发女孩跑到一边,没好气地一把揪住还在试图和星歌搭话的广井鞠里,强行按着她的肩膀一起对着伊地知深深鞠躬:
“我们想请您看看这孩子的演出。”
“哈?”
“前辈可不要小看他哦,阿珍可是很强的!”
广井挣脱志麻的钳制,拍着胸脯,声音又高亢起来。
“鞠里姐,我听得到你喊我那个哦....”
*
思绪收回。
伊地知星歌抱着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肘,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安静坐在折叠椅上的雨宫身上。
长大了啊。
头上的卷发依旧被打理的干净利落,身高应该有长了十多厘米吧?
该说不愧是男孩子,步入成长期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几年前那脸上总带着腼腆笑意的男孩,现在倒是看不出一点稚气了呢。
她不太能忘记那天。
换句话说,是雨宫那天的演出。
虽然已经退居幕后很长时间,但伊地知星歌的鉴赏能力仍然可以说是挑剔。
可就是那天,两名偶尔照顾过的后辈拉着一名看起来过分安静乖巧的初中生找到了她,非要她看看那孩子的演出。
初中生而已,估计连日常的练习都不太能坚持的住吧?能弹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大概是志麻又被鞠里的热情冲昏了头。
随后,她照例双手抱在胸口,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准备一会儿尽量不说太重的话,给后辈们留点面子。
可说辞还没想好,伊地知就被一阵如同实质风暴般霸道的扫弦声彻底吞没。
演奏的风格和男孩的性格简直差了180度。
少年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流淌出的旋律却复杂、精准又充满野性的生命力,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那孩子是实至名归的天才,只是可惜。
可惜了那场最终以失败而告终的演出。
店长极轻地摇了摇头,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她不是个习惯抱怨命运的人,即使再难的时候,自己也和妹妹互相依偎着走到现在。
但此刻,望着眼前已然成长的少年,那被命运恶意捉弄的巨大落差,仍让她喉间泛起一丝苦涩的喟叹。
命运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先是用足够的善意,鼓励天真的孩子站起来,等待孩子已经站的足够高,再恶趣味的轻轻一脚把他踢下。
天赋是上天的慷慨赠礼,而那道足以致命的伤痕,却是命运最残酷的玩笑。 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悬在那惊人的才华之上。
不过,这些话她也只会压在心底。
那是雨宫自己的战场,她相信他终会从那“糟糕的一晚”里走出来——也必须走出来。
伊地知无声地吸了口气,收敛起所有翻涌的思绪。她抱臂的姿势未变,指尖却停止了敲击,目光如刀锋般重新切回舞台。
“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
“准备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