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雨宫从住宿设施的床上悠悠转醒。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照进屋内,木质地板上被照出断断续续的斑点。
他眯了眯眼,一时有些恍惚。
由于这天实在走了太多的路,原本还尝试叫叫出租车回家这条计划立刻就被他放弃掉。
在八奈见他们合宿的地方重新开了间房,倒头就睡到现在。
打开手机,看着上面显示着下午3:07的时间,雨宫陷入了沉思。
怎么感觉,自己这周的周末又被破坏掉了…..
不过这也怪不了谁,选择跟着志麻姐来这边的也是自己。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快到傍晚了啊,要不要干脆直接打个车回家呢?
雨宫慢吞吞地挪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一脸睡意,卷发被自己睡得乱翘,拿起牙刷,机械地来回刷着,目光对着镜中出神。
绵密的白色泡沫逐渐堆满唇间,苹果味的牙膏在整个口腔漫开。
算算时间,下星期就是结业式了。
到时候,自己这最近突然热闹得有些扰攘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八奈见大概以后都不会怎么见了吧,本来自己就算在line上回她消息也不算频繁,按那个家伙的性格,应该会趁着这个假期到处约朋友大吃特吃。
英梨梨那边暂时也没有事情要自己帮忙了,听她说安艺伦也最近还在因为企划书的事情犯愁,不过就算完成了,等那位霞诗子小姐重新写完剧本也要一段时间吧。
星歌姐的店里的那个乐队,似乎最近也发展的挺顺利的,不过如果自己想的话,倒是可以用让那个穷鬼还自己钱的理由过去一趟。
但感觉也没有必要吧?大家也不是什么很熟的人。
光希那边自己倒是不担心,毕竟就算没有每个月要去他家一次的约定,他也会时不时约自己出来玩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图书馆就是了......
想完这一圈,他又想到温水和彦,想到烧盐柠檬,甚至想到昨天才礼貌打过招呼的月之木学姐。
这么一想,自己最近还真是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
简直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认识的还要多。
他低头吐掉泡沫,漱口。
哗啦,哗啦——
自来水在口中反复冲刷,带走最后一点甜味和泡沫。
大家应该都会有个很充实的暑假了。
自己要怎么过好呢?
换在以前,这种事明明根本不用考虑来着。
【还真是有点让人烦恼啊.....】
他擦掉嘴边的水渍,双手接住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颊滑落,带来一丝清醒。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就着湿润,随手理了理翘起的头发。
许久后,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回去吧。”
他对自己说。
推开房间的小门,将钥匙还给前台。
雨宫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寻着感觉望去,一楼靠窗的小桌旁,八奈见正安安静静的嚼着什么东西。
蓝发少女早已换回便装,及肩的蓝发依旧蓬松柔软,她坐在桌边,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上晃悠。
看到雨宫下来,她一口咬住刚刚撕开的毛毛虫面包,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利落。
“喔,阿珍,你醒啦?”
女孩蹦跶着跑向雨宫身边。
“要不要吃这个?”
他看着八奈见从包里又掏出一根毛毛虫面包。
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
黄昏下的电车沐浴着阳光飞驰,车厢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位乘客,空气里飘浮着倦意与归途的安宁。
雨宫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中却仍有些缭乱。
不理解。
完全不明白。
“那个,八奈见……”
听到雨宫喊她,女孩把喝到一半的酸奶从嘴里拿出来。
她侧过头,蓝色的大眼睛轻轻眨动。
“怎么了?”
“虽然说这话有点不太合适.....”
尽管雨宫有些犹豫,但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特地等我一起走。”
男孩对这种莫名的善意表现出极度不适应。
八奈见闻言,竟学着雨宫平常的模样,故意摇摇头。
她闭上眼,双手抱胸,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我说啊,阿珍,咱们也算认识很久了吧?”
“嗯…..认识几个星期也不算太久吧?”
听到雨宫反驳,八奈见脸上露出不满。
“好啦,阿珍你就好好在一旁听着,不许再插嘴了。”
“…..行。”
见男生如此配合,八奈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
“好吧,我承认确实也只有认识几个星期啦,但是——”
“我姑且也是个会记住别人的帮助的好孩子喔?”
“第一次认识也好,遇到麻烦也好,就算这次的偶遇也好.....”
女孩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绕着落在脖颈处的发丝。
“虽然这些对阿珍来说,好像都不是什么很美好的回忆啦,但每一次我都有好好记住来着。”
【这个你放心,我每一次倒是也挺印象深刻的....】
“当然啦,我不清楚阿珍你是怎么想的。”
八奈见装模作样的竖起右手的食指,指向雨宫。
“但至少我的话,是有把阿珍你当作朋友相处的喔?”
雨宫突然怔住。
......朋友?
我和八奈见?
“而且你看,虽然有时候阿珍你很不喜欢我喊你这个昵称,但最后不也还是默默接受了吗?”
【到底是从哪点看出来我有接受了啊....】
少女依旧闭着眼睛,讲话时还是那样的得意洋洋。
“这也是一种关系变好的征兆嘛,阿珍你觉得呢?”
暖黄色的夕照温柔地笼罩着她的上半身。
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食指轻点脸颊,像在认真构思接下来的话。
尽管不太想承认,但稍微想想,面前的女孩在她的班级里也应该是名列前茅的可爱女生吧。
讲话没什么架子,亲切开朗。
有时也会表现出笨蛋的一面,不过有时又有点爱哭。
如果把这种家伙写进小说,感觉至少在恋爱方面上从不吃亏的角色才对。
不对不对不对,我到底在乱想什么啊。
雨宫律真,你给我冷静下来!
“所——以——说~”
她故意延长这句话的语调,俏皮的向雨宫眨眨眼。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啦。”
“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面前的女孩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说着。
说着这对雨宫来说实在有些陌生的词汇。
真是个新鲜的用词。
新鲜到——仅仅只是传入耳中,身体就感觉暖洋洋的。
啊。
如果可以,真想找个时间好好和你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眼中。
我讲话尖酸刻薄,充满攻击性,哪怕只是平常的交流,只要稍微觉得被冒犯,就会毫不客气地反击。
我总是冷着这张脸,不屑于遵守最基本的社交礼仪,甚至高高在上的自认为现阶段的大家通通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我做事经常随心所欲,也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认为不行的事情大部分都会我被很直接的否定,是个不折不扣的自我主义者。
所以我再清楚不过——
如此糟糕的我。
这样的雨宫律真。
这辈子应该都交不到什么同龄的朋友了吧。
可即便如此——
八奈见杏菜。
也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雨宫抬起头,柔和地扬起嘴角。
“嗯,也对。”
“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男孩安静地靠在电车椅背上,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八奈见立刻把刚才那副强装出的正经样子扔开,脸上又恢复成调皮的表情。
她用胳膊肘戳戳雨宫的腰间,坏笑。
“居然没反驳喔阿珍,果然你也承认自己习惯我这么喊你了吧?”
【好吧,我就知道这个家伙正经不过三秒....】
不过。
刻薄的雨宫君只是摇摇头,轻轻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与温和。
“你这个人啊.....”
夕暮逐渐西沉,染红了细长如薄纱的云朵。
橙色转为蜜柑色,蜜柑色转为杏桃色,杏桃色转为龙胆或是琉璃色,绘出宛如画作的美丽渐层。
被黄昏擅自拉长的影子,随着落日的角度缓缓依偎,电车依旧向前行驶,不顾零星散坐的乘客,兀自划开夏日的风。
此刻,连时间也愿意为他们暂停。
这副景象比今天的夕阳更加不真实。
——但感觉很不错。
仿佛两人能就这样,前往天涯海角。
有人讨厌我,也有人喜欢我。
于是这样的雨宫律真——
也有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