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秉笔是在九月二十八那天登门的。
荣国府正门外停了一顶绛紫呢轿,四个小太监垂手立在轿帘两侧,轿前还站着一个手持拂尘的司礼监随堂。门子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慌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贾政正在书房临帖,听到“司礼监秉笔太监夏公公”这几个字,笔在纸上停了一瞬,墨迹在“静”字最后一钩上洇开了一个极小的墨点。他搁下笔,换了官服,派人去请顾长生,又让丫鬟把正厅的炭盆烧旺些。
顾长生到正厅时,夏秉笔已经坐在客位首座上了。他穿一身绛紫蟒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钩带,脚下蹬着一双青缎朝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薄得像是被刀片削过,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讨好,也不是轻蔑,是宫里待久了练出来的那种既不让人觉得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的笑。他身后站着四个小太监,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上雕着团龙纹。
“贾大人,咱家今日奉皇命而来,多有叨扰。”夏秉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像是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佛珠,不紧不慢,落地有声。
“夏公公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贾政拱手让座,丫鬟端上茶来。夏秉笔看了一眼茶盏,端起来闻了闻,没喝,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咱家今日来,不是喝茶的。圣上有旨。”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封面的圣旨。贾政和顾长生同时跪了下去。夏秉笔展开圣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锤子钉进木头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保和殿符形镇物近日自行震动三次,钦天监测出震源在荣国府。朕闻翰林待诏贾雨村博览群书,于前朝营造司旧档多有涉猎,着即日入宫,协同钦天监勘验符镇。另,朕闻贾待诏有两位夫人,一姓沈,一姓林,均有异能,着随行入宫,赐居保和殿偏殿,以便随时咨问。钦此。”
贾政叩头接旨。顾长生站起来时目光在夏秉笔脸上停了片刻。夏秉笔把圣旨递给贾政,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等人先开口。
“夏公公,圣旨上说符形镇物自行震动三次。敢问这三次震动分别是在什么时候。”顾长生问。
“第一次是秋狝之后数日。第二次是十几天前。第三次——”夏秉笔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三次是五天前。钦天监的浑天仪被震偏了半寸,观测的太监吓得从观星台上滚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圣上大怒,命钦天监限期查明震源。钦天监查了五天,最后把震源定在荣国府。”他看着顾长生,嘴角那丝笑意没有加深,也没有消退,“贾待诏,你是明白人。荣国府里有什么,咱家比你清楚。你给咱家一个准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入宫。”
“明日卯时。”
夏秉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身后的小太监们齐刷刷地退到两侧。他走到正厅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贾待诏,咱家私下跟你说一件事。忠顺亲王昨夜在府中咳血不止,太医院已经去了三拨人。他手上那层铜锈,从掌心烂到肘弯了。”说完朝贾政拱了拱手,上了轿。轿帘落下,四个小太监抬起轿子稳稳地朝东华门方向去了。
贾政站在正厅门口目送轿子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看着顾长生。“夏秉笔最后那句话不是闲聊。他是告诉你——忠顺亲王的日子到头了,他押在龙脉上的所有赌注都押错了。这位夏公公是宫里的人精,今天来宣旨是公,说那句话是私——他在为自己找后路。你要小心他。”
顾长生回到小院时娇杏正和沈清一起收拾行装。娇杏把两件新做的棉袍叠好放进竹箱,沈清把护膝、干粮、药包一样一样码整齐。凤姐从耳房端着一碗热好的燕窝粥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核一笔账。“宫里赐居保和殿偏殿,听着体面,其实就是把你圈在宫里方便问话。你进了保和殿,我鞭长莫及,只有沈清陪着你。她体内有水灵根,能感应禁制波动。今晚你替她再疏导一次经脉,把太虚归元诀的灵气多渡一些进去——宫里不比府里,到处都是眼线,她需要足够自保的能力。”她说完把手从小腹上移开,从腕上褪下那只白玉镯子递给沈清。“这只镯子是我当年嫁进荣国府时老太太给的,说是贾府祖上传下来的老玉。你戴着进宫,就算是我跟着去了。”
沈清接过镯子套在腕上。镯子触到皮肤时她的水灵根轻轻震了一下——这只白玉镯子的玉质和贾宝玉项上那块通灵宝玉是同一种玉料。她把镯子贴在自己腕间蓝线旁边,眉心灵光微微一闪,将这股细微的玉质感应默默记在心里。
当晚顾长生在书房替沈清疏导经脉。他的手按在她背心灵台穴上,将灵气沿着督脉缓缓渡入。沈清的经脉中水性灵气与他的太虚归元诀灵气交缠融合,每走一个大周天她的眉心灵光便更亮一分。宝钗扶着凤姐站在书房窗外看了片刻,凤姐转身回耳房时在穿堂停住脚,轻声对宝钗说了一句:“他每次渡灵气都是拿命在渡——渡给林丫头的是根,渡给沈丫头的是水,渡给我的是命。往后进了宫别再让他替我操心了,让他自己保重。”
次日卯时顾长生带着沈清在荣国府正门外登上宫里派来的马车。娇杏抱着那只竹编书箱追出来塞进车厢,凤姐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没有说话。宝钗披着蜜合色斗篷站在凤姐身旁,金锁在衣领内发出极淡的暗金色光芒。晴雯从后罩房出来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手腕上的红绳铃铛被晨风吹得叮叮响了几声。符临站在她身后,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个“符”字烙印被红绳绕了一圈,铁指套挂在腰带上,他朝马车方向拱了拱手。
马车驶出荣国府正街,沿东长安街往东华门方向走。沈清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宫墙越来越近。宫墙很高,黄瓦红墙,墙头上覆着琉璃瓦,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东华门的门洞很深,像一张张开的嘴。马车穿过门洞时车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看到了保和殿的飞檐——那飞檐很高很远,檐角挂着一串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
她把腕上凤姐给的白玉镯子轻轻转了转,镯子贴在水灵根蓝线上时她眉心灵光微微一闪,感应到紫禁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沉极稳的脉动——是龙形镇物,是三息一波的心跳。它感应到了符镇守护者的气息。晴雯虽未入宫,但她留在符桩上的红绳和符临手背上的烙印正同时与保和殿底的符形镇物共振。三件镇物之间的锁链——金锁、玉锁、符锁——已全部激活。现在这套锁链的最后一道封印,正等着马车上的人去亲手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