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柳知秋想也不想就吼了回去。
可是吼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他有什么不敢的?
这个男人,从出场到现在,哪一件事,是他不敢做的?
利用冤魂,布下杀局,把活人当祭品,眼睁睁看着陈家家破人亡……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他来说,杀个人,挖块肉,恐怕真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柳知秋握着椅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她死死地盯着魏九,大脑疯狂地转动,试图从他那张挂着假笑的脸上,分析出他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几分是在吓唬自己。
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张蒙着黑绸的脸,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把她所有的试探和揣测,都吸了进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你看,你怕了。”魏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很享受她此刻的恐惧和挣扎,“柳姑娘,我说了,我不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一个活着的,能主动催动法印的‘净世莲-台’,比一块死肉,要有价值得多。”
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难听,反倒让柳知秋心里的恐惧,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屈辱。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想,只是觉得活的更有用。
自己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有待开发的“工具”。
“你休想!”柳知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你别忘了,这东西在我身上,我随时可以催动它!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她这是在赌。
赌昨晚那道金光,对魏九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同样有克制作用。
赌他不敢冒着被金光净化掉的风险,对自己下死手。
魏九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鱼死网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柳姑娘,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你以为,催动‘净世-莲台’,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昨晚,那是你在生死关头,心神合一,才侥幸激发了它一丝护主的功能。你现在再试试?你看看它还理不理你?”
柳知秋的心,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去感受自己左肩的位置,那里除了衣服的布料感,什么都没有。别说什么金光了,连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
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去用那股力量!外婆也从来没教过她!
魏九说得对,昨晚,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那法印自己跑出来救了她。
她手里握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王牌,而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打开的保险箱!
看着柳知秋瞬间煞白的脸,魏九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况且……”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又朝着柳知秋走了过来,“就算你能催动它,你又怎么知道,它伤得了我?”
他走到柳知秋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柳知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槐木混合着泥土的冰冷气息。
“你身上的佛光,至刚至阳,确实是天下一切阴邪鬼物的克星。”魏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可是,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
“我,早已经不是‘阴邪’,也不是‘鬼物’了。”
他说着,伸出了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左手。
柳知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本就不是一只人手!
那只手,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像是老树皮一样的颜色,上面布满了干枯的纹路。五根手指,细长得不成比例,指甲又黑又长,微微弯曲,闪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这只手,就这么慢慢地,朝着柳-秋的脸,伸了过来。
柳知秋吓得魂都快飞了,她想躲,可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鬼爪一样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魏九的手,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重新用宽大的袖子遮住。
“看到了吗?”他轻声说,“现在的我,是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佛光或许能伤我,但绝对杀不了我。而我杀你,只需要一瞬间。”
“所以,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我们,来谈谈合作吧。”
柳知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合作?
跟这样一个怪物合作?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想……怎么合作?”柳知秋的声音,艰涩无比。她说出这几个字,感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不代表她妥协了,她只是需要时间。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来想办法,从这个绝境里,找出一线生机。
“很简单。”魏九似乎对她的“识时务”很满意,转身走回了桌边。
“菩提寺,我比你了解。那不是什么清净的佛门圣地,而是一个掌控着超凡力量的庞大组织。他们行事,向来霸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外婆盗走的‘净世莲台’,是他们最重要的镇寺之宝之一。他们找了二十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魏九自问自答:“他们会派人来,不惜一切代价,把‘净世莲台’拿回去。至于你这个‘容器’的死活,他们根本不会在乎。”
“他们会先礼后兵。派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高僧,来跟你讲道理,劝你‘皈依佛门’,‘交还圣物’。如果你不从,那接下来,等待你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明杀,暗杀,用你身边的人威胁你,用各种阴邪手段折磨你……直到你崩溃为止。”
魏九描述的场面,让柳知秋不寒而栗。
她毫不怀疑,一个能派出弟子,追查叛徒二十年的组织,绝对做得出这些事。
“而我,”魏九话锋一转,“可以帮你挡住他们。”
“为什么?”柳知秋不解地问,“你师父是菩提寺的人,你对付他们,不就是背叛师门?”
“背叛师门?”魏九冷笑一声,“我师父早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菩提寺,欠我一个交代。”
“而且,我师父虽然是菩提寺的弟子,但他和菩提寺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他教我的东西,有很多,都是菩提寺的禁术。”魏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好像……也很讨厌那些高高在上的和尚。”
柳知秋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背后的关系,越来越复杂。
“所以,我的条件是,你跟我走,去一个地方。”魏九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去哪儿?”
“州府。”
柳知秋愣住了。
州府?
那不正是她自己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吗?
她辛辛苦苦攒钱,接那些危险的活儿,不就是为了攒够路费,去州府找个营生,过上安稳日子吗?
现在,这个机会,就这么突兀地,被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摆在了面前。
这感觉,实在是太荒谬了。
“你去州府做什么?”柳知秋警惕地问。
“去找一样东西,也去找一些人,问一些事。”魏九的回答,模棱两可,“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在我需要的时候,配合我,动用‘净世莲台’的力量。”
“作为回报,我保你安全,帮你解决菩提寺的麻烦。等我的事情办完,‘净世莲台’里的力量,足以解开我身上的‘结’之后,你我两清。到时候,你想去哪儿,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与我无关。”
魏九给她画了一张大饼。
一张看起来很诱人,但实际上充满了剧毒的大饼。
柳知秋心里很清楚,这趟州府之行,绝对不会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跟着他,就等于把自己彻底绑在了他这条贼船上。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龙潭虎穴,根本就由不得自己。
可她要是不答应呢?
留在这个小村子里,等着菩-提寺的人找上门来?然后被他们抓走,或者杀死?
两害相权取其轻。
魏九虽然可怕,但他至少暂时还需要自己活着。
而菩提寺……他们想要的,只是“净世莲台”。
“我怎么相信你?”柳知秋看着他,“等你利用完我,我的下场,恐怕比落在菩提寺手里,好不到哪里去。”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信任。”魏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现在就死在这里。你自己选。”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的答案。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知秋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