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爱源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碎石地上快速远去,靴子踩碎干土坷垃的声响越来越轻,像是被晨风一口一口嚼碎了,很快便彻底消失在了那片还未完全亮透的光线里。童子崖这边的风声粗粝而干燥,拂过帐篷顶布时发出一阵沉闷的抖动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摊开一张厚布又缓缓合上。阎锡山还站在原地,望着杨爱源消失的方向,没有转身,也没有动,那只刚才搓动的手指已经彻底停下来了,垂在身侧,被晨风吹得微微发僵。
镜头一转,到了八路军前线总部作战指挥机关。那间屋子不大,石壁不规整,冬暖夏凉,但春秋交界时总是透着一股潮气,混着煤油灯燃烧后的气味,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味道。煤油灯的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山风吹得歪了两歪,像是一时没站稳,又挣扎着立了回去,投在墙面上的光也跟着晃了晃,才重新稳住。总指挥正伏在桌案上看地图,手里的半截铅笔夹在指间,笔尖压在一处已经反复描过的等高线上,正沿着山脊的走势慢慢往前移,像是在用笔尖代替视线摸索那一片地形的轮廓。他听见通讯员送电报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接了过来,动作随意得像是接一件日常物件,目光甚至没有从地图上抬起来。
可目光一落到电文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凝固了。那笑意本就不深,只是一层薄薄的、习惯性的松弛,可此刻它僵在那儿,像是一碗正在往外冒热气的东西忽然被冻住了,连最边缘的那一丝弧度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张脸沉了下去,不是那种骤然变色的沉,而是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下落,看不出来停在哪里。他看完一遍,没有作声,目光又折回开头,缓慢地、逐字逐句地看了第二遍。然后没说话,轻轻把电文搁在了桌面上,那动作不重,但分明带着一种放置的意味,像是搁一件不太干净、不愿意多拿一息的东西。
副总指挥正在旁边端着一碗凉开水喝着,碗沿贴在唇边,还没来得及放下。他听见那声极轻的纸面触桌的声音,又看见总指挥那副忽然收紧的脸色,眉头一皱,把碗往桌上一搁,水面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他没顾上擦,伸手把电文抄了过去。副总指挥的视线在纸面上落了没两行,眉心就拧成了铁疙瘩,那褶痕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梁两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越往下看脸色越黑,纸面在他手里微微倾斜,他捏着纸边的手指收紧了一分,煤油灯的光把那些指节的白痕照得分明。等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压不住火了。攥着电文的那只手掌心朝下,重重往桌面上猛地一拍——砰的一声闷响,桌案上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几支铅笔被震得同时往两边滚,最远的一支直接从桌沿滚落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细碎的骨碌声才停。茶杯盖子跟着跳了一下,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响,像是被这一巴掌吓着了,自己才落回原位。
“好好的局面!”副总指挥嗓门大得像炮仗炸了膛,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屋里的空气震得发颤,“非得给搅散了才行!”
他指头点着电文上那几行字,拇指几乎要把纸张戳出个窟窿来,像是恨不得把那些字从纸上抠出来摔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碾碎了给人看:“让咱们115师主力正面阻击日军第5师团主力,他们晋绥军在后头摘桃子?打得好算盘!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会算计的!”
旁边的参谋们谁也不敢出声,有人刚想抬头看一眼,又低了下去,连呼吸都放细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副总指挥那还没完全落定的余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撞。总指挥缓缓坐直了身子,胳膊撑着桌沿,看了一眼副总指挥,伸手把那封电报又拿过来,捏在手里没说话,眼睛眯了一下,像是一扇窗被推开了半指宽的缝,又缓缓合上了。
总指挥没有接话,低头盯着桌面上那封电报,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那几行字底下找什么东西。纸面上有几处墨迹被反复摩挲过,已经微微起了毛边。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冷静了不少,可那股子凝重劲儿反倒更沉了:
“还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总指挥把电文平摊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沿,轻轻压平了那几处翘起来的边角,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往人耳朵里送:“他阎锡山要是只想摘桃子,那倒好办了,让他摘去。咱们打咱们的仗,他拿他的功劳,各走各路,谁也不耽误谁。”
说到这儿,总指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望向副总指挥,那一眼里没有恼怒,也没有着急,但那层担忧毫不遮掩地浮了上来,像是一层薄雾贴着水面慢慢扩散开来。他像是已经看到了前方那条看不见底的沟壑,正等着人一脚踏进去。
“可我怕就怕——咱们115师的主力正面迎上去,跟鬼子的第5师团主力硬碰硬地交上火,给他们晋绥军攻占平型关争取时间。结果咱们前脚一打响,后脚他们反倒慢下来了,磨磨蹭蹭、推推搡搡,动作越放越慢,愣是让咱们跟日军主力干耗着。”
副总指挥闻言,重重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那口气带着一股子闷雷似的粗重。他语速又快又冲,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嗓子里滚了好几遍了,终于找到了出口:“你分析的八九不离十。以阎老西那副尿性,肯定会这么干。巴不得咱们八路军跟日军主力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山观虎斗。你信不信?他还巴不得——眼睁睁看着咱们115师主力被日军吃掉,他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说完这通话,副总指挥双手往腰上一掐,胳膊肘支棱着,在屋里来回踱步。他那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拿脚后跟往地上扎一个坑。走了没两个来回,他猛地一停,靴底在土面上碾了一下,转过身来,嗓门又拔高了几分:“这叫打的什么仗!咱们在前面拼命,他们躲在后面看热闹?这他娘的——”他没骂完,端着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一声闷响比拍桌子的声音还沉,火气冲得满屋子都跟点着了似的,墙角那盏煤油灯的火焰也跟着抖了一下。
副总指挥越说火气越大,两只手在腰上掐着,胸脯一鼓一鼓的,气息粗重而急促,像是刚跑完一段长路。气头上来的时候连脚下都带着劲儿,原地转了两步又猛刹住,伸手指向桌上那封晋绥军发来的电文,指头几乎要戳到纸面上,就像阎锡山本人站在他跟前挨训似的,开口就喝道:“本来局面好好的!他但凡有点战略眼光,就不该跟老子玩这些弯弯绕绕!”
副总指挥嗓门越拔越高,一巴掌拍在桌案边沿,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电文纸角都翘了起来,像是被那阵风掀了一下又落下:“直接派兵快速攻取平型关,跟咱们115师主力会合,左右夹击!板垣征四郎那3000多主力,到时候想跑?门儿都没有!就算让他跑了,大军一路往北推,管他娘的什么轰炸机、坦克部队,直接打到蔚县、打到广灵、打到阳原——板垣征四郎那个老鬼子连老窝都守不住!”
越想越气的副总指挥,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胸口重重起伏了两次,像是实在想不通,憋闷得不行。他喘着粗气,手指从纸面上收了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了一下,嗓门又猛地拔高一截:“这么好的战机!送在他眼皮子底下!搁他嘴边上!他竟然跟老子装瞎!”
声音震得煤油灯芯都跳了一下,火焰猛地往旁边歪了歪,又挣扎着立了回来,像是屋子自己也跟着颤了一下。满屋子鸦雀无声,只有副总指挥粗重的喘气声来回撞着墙壁,像是一口烧红的锅盖被掀开了又盖上,盖上了又掀开,热气始终散不出去。参谋们低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没人敢抬头接这一眼。总指挥坐在桌案后面,双腿重新落回地上坐稳,他双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没有开口,也没有看他。他等副总指挥把那一口闷气喘匀了,才伸手,把桌面上那封被指头戳过、被巴掌拍过、纸角还翘着的电文重新收拢过来,按平,搁在桌案正中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页纸,等屋子里的余音彻底落下,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