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正道静静立在门口等候，耐心观察着董飞宇的状态。待察觉到对方紧绷的思绪稍稍松弛、暂时脱离深度推演的瞬间，他才挺直身形，轻声沉稳喊道：“报告！”
清脆利落的汇报声划破屋内的寂静。
董飞宇闻声缓缓回头，望见门外伫立的谷正道，紧绷的面容稍稍柔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抬手朝他轻轻示意，语气平和：“进来。”
董飞宇开口问道：“骨头，审讯有结果了？那些鬼子飞行员和技术兵种全都投降了吧？”
谷正道神色傲然地点头回应：“那必须得投降啊，参谋长，现在您就算是拿棍子打着小鬼子飞行员和技术兵种，他们都不会走，他们现在除了我们庇护者之外，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被他们自己人无休无止的追杀，甚至一旦他们的身份信息泄露到日军那里，连他们的家人都会被日本军方民间株连！”
听完谷正道的汇报，董飞宇了然一笑。
其实从谷正道当初从县衙正屋指挥室摘走那张天皇戎装画像的时候，董飞宇他就已经猜到，谷正道必然会用最彻底的方式，让这批鬼子飞行员和技术兵种，完成肉体与精神的双向彻底投降。
董飞宇向来治军行事只重结果，从不拘泥过程。他下达任务，只求目的达成，至于执行途中的手段、方法，哪怕出格、哪怕越界，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多追究。
更何况这些手段全部用在日军俘虏身上，董飞宇自然更不会细问、不会深究审问细节。
过程如何他毫不在意，董飞宇唯一看重的，就是最终成效。
而此刻谷正道交上来的结果，恰恰让董飞宇万分满意。
既然谷正道已经交出了满意的结果，董飞宇当即不再拖沓，立刻着手推进下一步作战计划。
董飞宇拿起一张写满名字的名单，这是从全军层层筛选出来的六名人选，随手递到谷正道手中，沉声吩咐：“去吧。去旁边堂屋，把这六个人带上，再押上鬼子的飞行员和所有技术兵种，一并带去城外临时机场。接下来怎么做，不用我详细教你了吧？我猜你心里，已经猜到八九分了。”
谷正道嘿嘿一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神情通透：“知道，知道！参谋长！咱们费这么大力气，全军筛人、层层布局，又逼得鬼子机场技术兵和飞行员彻底归顺，为的不就是让咱们自己人以最快速度学会驾机、吃透航空技术吗？
而且您定下的那三项筛选标准，全是专门挑不晕机、不恐高、前庭耐受极强的苗子，我心里门儿清！”
说话间，谷正道伸手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当看清名单里赫然列入了特战连的三个人——铁头、大嘴、耿忠时，他瞬间愣住，猛地抬眼看向董飞宇，满脸不可置信：“参谋长！没弄错吧？怎么是这三个货？”
董飞宇一脸无奈，耸了耸肩咧嘴说道：“当时王长河把名单递给我的时候，表情跟你现在一模一样，满脸不敢相信。”
一旁旁听的王铁蛋闻言惊讶地啊了一声。
董飞宇接着无奈解释：“那能怎么办？这三个货是实打实全部通过筛查的。原地左转三十圈、右转三十圈、高空车轮旋转、热气球百米高空摇摆翻转，咱们目前仅有的全套空军耐受筛查项目，人家三个全部硬扛下来了。
王长河亲自报备，这三个货全套测试做完，落地稳得很、脚步生根，半点不晕不吐，转头还凑一块聊天打屁。这天赋，谁也挑不出毛病，你找谁说理去？”
听完董飞宇这番详细解释，谷正道捏着手中的名单，目光死死盯着铁头、耿忠、大嘴三个名字。
满脸的嫌弃根本藏不住，嘴角不停抽搐，接连发出几声满是无语的“咦”声。
几番哭笑不得之后，谷正道他终究无可奈何，只能认命般长叹一声：“老天爷啊，这上哪说理去呢？”
董飞宇连连摆手催促道：“别在这咦了，还姑呢，赶快去！带着铁头他们，还有另外从骑兵营挑选出来的三个空军苗子，跟日军飞行员俘虏、技术兵种赶快带到城外临时机场！
以最快的速度，让他们熟悉鬼子侦察机怎么操作！总之天黑之前，老子要让铁头、大嘴、耿忠他们三个，能基础完整地完成飞机起降飞行任务！”
闻言谷正道摇了摇头，满脸无奈，说不清是嫌弃名单上那几个人，还是觉得这任务太过离谱，为难地开口：“参谋长，现在距离天黑最多也就6个小时，我觉得咱们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时间上来不及啊！6个小时之内学会开飞机、完成起降，这可不是赶毛驴拉车！”
董飞宇沉着脸无奈说道：“老子也想有充足的时间！可是涞源方向的小鬼子不给啊！
最迟今天晚上他们就会在涞源集结，明天上午极有可能赶到易马岭！老子哪来那么多时间，让铁头、大嘴、耿忠他们三个货慢慢学开飞机？别废话，赶紧去！”
谷正道咧着嘴给董飞宇敬了个礼，双手捏紧手里的名单，背过身缓缓退出堂屋，走的时候还不停摇头晃脑。
董飞宇一眼就看明白了，谷正道打心底里觉得铁头、大嘴、耿忠这三个滚刀肉去开飞机，压根不靠谱、悬得离谱。
但他也没辙。
事态紧急，迫不得已，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接下来即将打响的驿马岭伏击围歼战，这三架日军94式侦察机，本就是董飞宇整套作战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
眼下董飞宇手里只有两千左右的骑步混合兵力，论枪械、弹药、山野炮全套装备配置，硬实力已经完全不输日军常规作战序列里两个满编步兵大队的装备规模。
甚至可以说，现在游击2团和687团手里攥的全套轻重火力、轻重机枪配置，不管是装备数量还是整体作战能力，早就远远压过日军普通步兵大队的常规规模。
对于基层士兵的实战能力和战场素养，董飞宇心里早有清晰的判断和对比。
经过上寨地区连番血战淬炼，不管是游击2团、687团、师属骑兵营，还是115师骑兵营，全员都实打实打过硬仗、恶仗，多次完整歼灭日军步兵中队乃至整建制步兵大队。
尤其是此前啃下冈本步兵大队那一战，对手更是配属了坦克、装甲运输车这类现代化机动重装备。
见过这种大阵仗、硬仗血仗的老兵底子摆在这，再加上115师基层官兵骨子里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全军上下根本不存在对日恐惧症，更不会出现怯战、畏缩不前的烂毛病。
论血性、论胆气，中国军人一旦燃起怒火，战斗意志永远是碾压小鬼子的。
这个规律，不管是这片时空的过往战事，还是董飞宇前世见过的无数战史，早就被无数次印证过，铁证如山。
更别提今日清晨，游击2团2营楚飞蛟所部刚刚打完灵丘攻城战，参与歼灭城内日军守军，实打实积累了攻坚作战经验。因而对于即将在驿马岭和日军展开交锋，董飞宇在底气、军心以及官兵作战意志层面，并没有太大的顾虑。
唯一让董飞宇高度警惕的，是根据第21旅团三浦敏事部遗留在灵丘城的详尽涞源兵力布防图研判得出的情报：涞源方向能够投入战场的兵力足足有三个半步兵大队，约莫三千五百人。我方将要直面近乎一倍的兵力差距。这才是压在董飞宇心头最重要的难题，半分都不敢轻视、不敢懈怠。
所以董飞宇才迫切想要动用灵丘城外那三架缴获的日军九四式侦察机，投入接下来的战事，用来弥补敌我双方巨大的兵力差距。
倒不是董飞宇盲目高估三架侦察机的战力，只是眼下这片战场上，谁攥住了头顶的天空，谁就能掌握战场主动权，放到往后任何时代都是这个道理。
所以这才万般无奈之下，董飞宇他也只能寄希望于铁头、大嘴、耿忠这三个特战连出了名的滚刀肉，争取在六个钟头之内学会侦察机基础起降与简单操作。
董飞宇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虽说计划是让这三个傻大憨粗试着把飞机平稳起飞、落地，可他心里接连打着无数问号。不是他不信任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特战好手，只是步兵空战根本是两条路子，驾驶战机讲究技术、需要基础学识，这三样，铁头三人一样不占。
故而董飞宇心中早早备下另一套后手方案。倘若六个小时过去，这三个滚刀肉依旧没法独立操控九四式侦察机升空起降，一旦明日战事打响，董飞宇便会下令，让铁头、大嘴、耿忠三人坐进侦察机后舱，拿手枪抵住那三名已经投降的日军飞行员，逼迫他们驾机奔赴驿马岭战场，依托机载机枪扫射日军队伍，强行抢占驿马岭上空的制空权。
只有做到这一步，这场仗才有机会围歼从涞源驰援而来的鬼子主力。那可是足足三千五百多名日军！董飞宇必须调动手上能够动用的所有资源，押在这场关乎整个平型关战局走向的大战之中。
只是不到迫不得已，董飞宇并不想启动侦察机这套备用方案。
董飞宇心里明白，人心永远最难揣测、最不受掌控。眼下三名日军飞行员迫于酷刑与屈辱暂时屈服，看着不敢违抗指令，可凡事就怕一个万一。
难保这些鬼子在空中铤而走险骤然反水。他们完全有可能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驾机强行俯冲，不惜搭上自己与家人，拉着铁头、大嘴、耿忠一行人同归于尽；亦或者调转机头，直接朝着我方阵地扫射进攻；更有甚者，趁机驾机一路朝着天津日军占领区逃窜。
这些风险看着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但董飞宇谋划战事，素来习惯多思量一层，反复在心间自问：万一呢？
别看当着刘云彪、李国柱、张绍东一众115师指挥干部商议战事，谈起驿马岭伏击围歼战时，董飞宇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可等到堂屋之中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那份沉甸甸、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形重压，唯有他自己能够真切体会。
董飞宇执意要在驿马岭打响这场敌我兵力悬殊的围歼战，绝非低估日军的作战实力，更不是贪图战功、好大喜功。
平型关主战场之内，115师主力正和板垣征四郎第五师团主力僵持对峙，这是明面上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大局。但在这层战局之外，董飞宇心中，还藏着一层更加深远的考量。
首先董飞宇心里十分清楚，只有彻底掐断涞源方向日军的增援力量，才能稳固115师在平型关以及此前几场血战拼下来的胜果。一旦板垣征四郎得知涞源驰援部队全军覆没，瞬间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尴尬境地。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必定追究他战败罪责，届时板垣征四郎唯一的出路，只能收拢第五师团残余主力退守蔚县，依托城池固守待援。
而董飞宇更深一层的布局，不单单只求让115师立于不败之地，他要盘算整场战事落幕之后的出路：必须争取充足时间，让部队安稳消化眼前这一大批缴获的物资、军械，吞下这份泼天战果。
想要做到这一步，就需要晋绥军顶在前方，替115师扛住日军后续必然发起的大规模反扑。
可如何才能令阎锡山心甘情愿把晋绥军推到第一线？
收复城池、夺回失地这份大功，阎锡山不可能不动心。倘若战事推进顺利，无论是平型关防线、灵丘县城，甚至后续拿下的涞源县城，全都可以转手交还给晋绥军。如此一来，115师便能顺理成章抽身后撤，转移到安全区域休整，安心消化所有战果。
至于阎锡山会不会乖乖就范，董飞宇心里稳得很，百分百有把握。
不管是从收复失地、抢回地盘的角度来说，还是重新拿回平型关关隘、灵丘县城，甚至是接下来大概率能打下来的涞源县城，这几处地方，那可是天大的政治功劳。
阎锡山是什么人？把山西当成自己家私产一样守着，寸土不让。而且他一直跟南京那位光头校长暗中较劲，争名望、争话语权。这么大一块战功馅饼摆在眼前，他绝对扛不住诱惑，百分百动心，甚至会主动抢着来。
别忘了，这可是从日军第五师团，那支号称钢军的精锐手里抢回来的失地！这份战绩的分量，放在整个华北战场都是独一份。
董飞宇心里门儿清，只要他把这个思路递交给八路军总部，再由总部首长跟阎锡山透个话、递个示意，阎老西铁定会不顾一切贴上来。
阎锡山就算心里清楚，接手这些城池之后，要直面日军接下来的疯狂报复，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他也认、也会抢着干，火速派兵过来从咱们手里接防灵丘、涞源。
董飞宇心里看得透透的，他太了解阎老西的心思了。
现在贪图战功抢着接盘，往后日军大规模反扑、炮火压过来，晋绥军顶不住、撑不住的时候，他就该慌了、愁了。
到那时候，不用咱们主动开口，阎老西必然主动找上门，求着跟咱们八路军联合作战。
而这，就是董飞宇早早埋下的后手。
等到那时，主动权全在咱们手上，完全可以谈条件——咱们只出指挥官、出战术，不出主力兵力，让晋绥军顶在前线硬耗！
一连串层层叠叠的后手布局，尽数被董飞宇死死压在心底。
所有的后续筹谋、各方设局，不管算计的是战局走向、兵力拉扯，还是战后地盘划分、各方势力博弈，都建立在一个唯一的前提之上。
所以董飞宇他必须、也只能先在驿马岭，把从涞源增援过来的三千五百多日军主力，彻底死死摁死在这片山沟里。
只有打赢这一仗，后面所有的深层布局才算数。
要是这一仗打不明白，哪怕只是把涞源增援日军打残、打溃，没能彻底全歼，所有后续推演全部作废。
不管是之后115师抽身退出一线、后撤休整、安心消化大胜战果，还是预判板垣征四郎第五师团的后续动向、拿捏整个平型关战场的主动权，所有计划都会彻底出现巨大偏差，全盘乱套。
董飞宇狠狠甩了甩脑袋，强行把脑子里纷乱繁杂的思绪全部清空压下。
指挥室里只剩他一人，他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驱散满身的疲惫与沉重，抬脚大步朝外走去。
董飞宇先直奔电讯室。
屋内，孙小狗寸步不离守在电台跟前，一刻不敢松懈。
董飞宇开口沉声问道：“小狗，怎么样？115师师部有没有发来最新电文？”
孙小狗摘下头上的耳机，对着董飞宇耸了耸肩，如实回话：“参谋长，要是有新消息，我第一时间就给您送过去了！现在啥电报都没有，电台只有常规在岗呼号，没有任何新指令、新通报。”
董飞宇闻言微微点头，出声叮嘱：“继续盯着电台，一刻别松懈，但凡收到任何消息，立刻上报。”
交代完，董飞宇他转身走出电讯室，站到空旷的院子里。
走到墙角大水缸跟前，他一把摘下军帽，直接将脑袋扎进冰凉的井水里面。
整整憋气半分钟，刺骨的凉意顺着头皮灌入四肢百骸，瞬间冲散连日熬夜筹谋、高压紧绷带来的混乱与烦躁。
哗啦一声！
董飞宇猛地抬头，满头清水四溅，狠狠晃了晃脑袋。
眼底所有的疲惫、浑浊一扫而空，重新亮起鹰隼一般锐利清明、洞彻一切的睿智锋芒。
灵丘城里的街巷胡同之中，小田平原连同机场一众被俘人员，被荷枪实弹的八路军战士看押押送，朝着城东城门方向行进。
小田平原心里能感觉出来，带队的指挥官是刻意避开大的主干道，不想让这批日本俘虏暴露在更多八路军战士的眼皮底下，专挑城里少人走动的窄小胡同绕路穿行。
小田平原很难说清自己心里这一团乱麻般的复杂滋味，前后落差来得实在太快，快得让人恍如做梦。
就在昨天，他还接到城内二十一旅团指挥部打来的电话，命令机场的三名飞行员火速赶往灵丘城县衙指挥部，说有重要作战任务，要当面给他们三人布置。
接到命令，小田平原和另外两个同伴二话不说，直接跳上三轮摩托，往城里的指挥部赶。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路上那两个同伴还互相打趣，争抢摩托偏斗那个舒服位置，一路上说说笑笑。
一路进城，沿途一切太平，看不出半分不对劲的苗头。
等赶到县衙指挥部大门口，堂屋两扇大门紧紧关着。小田平原是头一个被叫进去的。
给他开门的是一名模样英武年轻的日军大尉，一口日语地道正宗，身上还隐隐透出一股贵族做派，那副模样，小田平原到现在都没法忘掉。
小田平原只记得，当时那个一身贵气的日军大尉先叫他安安稳稳坐下，用日语简单问了几句话。之后那人神色毫无异样，轻轻挪了几步，像是要去拿什么物件，悄无声息绕到了他的身后。
那时候小田平原坐得腰背笔直，规规矩矩，压根没敢回头。可下一秒，脖颈猛地一紧，眼前骤然漆黑，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便全然没有了知觉。
等他重新醒过来，人已经处在一处阴暗潮湿的狭小地方，四处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伸手不见五指。
手脚被麻绳捆得死死的，下巴不知何时已经脱臼，口中塞着布团，布条牢牢勒在脑后。不管他怎么呜呜地闷声挣扎，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被丢进了地狱的死角。
直到耳边传来身旁两道熟悉的呜呜哀鸣，他才恍然明白过来——这个鬼地方，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两名同伴，也跟他落得一样的下场。
就这样，三个人靠着微弱的呜咽声响确认了彼此还活着。
可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水喝，没有一口吃食，没有人走到他们跟前，外边半点人声动静都听不见。
最让人崩溃的是，在这里完全分不清白天黑夜，压根感受不到时间是在往前走。
四周只有死死裹住人的无尽黑暗。
他们只能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嘴巴被布条堵死，连大声喊叫都做不到。渴得嗓子火烧火燎，肚子饿得一阵阵绞痛，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无比难熬。分不清自己到底被关了几个时辰，还是已经熬过了整整一天。绝望一点点往上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