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把那半封密报折好,搁回桌面上,指尖在纸角上摩挲了两圈。
书房里燃着沉水香,烟气缠在灯罩上头,散不开。
卫苍跪在书案前头三步远的地方,脑袋低着,后颈上一道旧疤被烛火照得发亮。
赵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慢悠悠的。
苍梧那边折了几个人?
卫苍的嗓子压得很低。
回王爷,断指已经两天没传信回来,城东暗桩也断了联络。
赵珩把茶盏放下,盖子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两个据点,一个明哨一个暗桩,全废了?
卫苍的额头贴着地砖,没吭声。
赵珩把玉珩从腰间摘下来,拎在手里转了一圈,灯光在玉面上滑过去,干干净净的。
霍骁没死,这事我早该想到。雪谷那一仗,我派了四十个人围堵,他还是跳了崖。能从百丈崖下活过来的人,流放路上饿不死他。
他把玉珩搁到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起来。
卫苍站了起来,垂着手。
赵珩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卷空白的绢帛,提笔蘸墨,落了几个字。
不用再试探了。
他的笔锋很稳,像在写一帖寻常的家书。
苍梧那边,霍骁、姜念、魏山、姜瑶,一个不留。人杀干净,线索带回来。
卫苍接过绢帛,目光扫了一遍,嗓子动了一下。
王爷,姜念手里如果有噬心散的配方……
赵珩放下笔,抬头看着他。
你觉得她有?
卫苍迟疑了一拍。
属下不确定。但姜远山当年是太医院第一人,他留下的东西不会只有一本《百毒经》。
赵珩笑了笑。
那种笑不走眼底,只挂在嘴角。
所以我说一个不留。人死了,东西自然搜得出来。活口留多了,变数就多了。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手指在袖口蹭了蹭墨渍。
带上二十个人,够了。苍梧那个破地方,他霍骁手底下撑死五六个能打的。
卫苍把绢帛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赵珩又喊了他一声。
还有。
卫苍的脚步顿住。
赵珩靠在椅背上,灯火映着他半边脸,温雅得像个念书人。
路过渡口的时候,把钱师爷那条线也收了。他在苍梧蹲了这么久,消息传得比你还慢,留着没用了。
卫苍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书房门合上,赵珩独自坐着,拿起玉珩在指间翻了个面。
玉面上映着他的半张脸,轮廓模模糊糊的。
他盯着看了两息,把玉珩挂回腰间。
苍梧。
陆怀安的人在天亮前送来了第二封消息。
阿梨抱着油纸包跑进药庐的时候,姜念正在灶房给伤兵换药。
药庐后头临时搭了两间棚子,住着五个前几天跟匪寨残余起冲突时挂彩的边军。最重的一个被砍了胳膊,包扎之后一直低烧。
姜念把纱布在药汤里浸了一遍,拧干了盖在伤口上,手指利索得像在做了上千次的活。
阿梨蹲在旁边喘气。
姜姐姐,陆大人的人说,官道上截下来的那个信使嘴撬开了。
姜念把伤兵的胳膊放回去,擦了手。
说了什么?
阿梨深吸了口气,把话一股脑倒出来。
那信使是卫苍手底下的外围,不知道全部内容,只知道京城那边会派第二批人南下。走的不是官道,是商路,混在贩茶的队伍里。
姜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晨光把山脊染成一条亮线,竹林里有鸟在叫。
她站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声。
三娘。
柳三娘从后山绕过来,袄子上沾了露水,鞋帮子湿了一半。
干嘛?
京城要来第二批人了,走商路。你去渡口盯着最近几天的贩茶商队,不用动手,记脸就行。
柳三娘甩了甩鞋上的水。
贩茶的?这季节茶叶走苍梧,少说有七八拨。
姜念想了想。
查三样东西。第一,人数超过五个的商队。第二,货里头茶叶占不到半数的。第三,马匹多的。
柳三娘拍了下腿,翻墙走了。
姜念回到正堂,霍骁不在屋里。
她往院后走了十几步,听见一阵闷响。
院后那片空地上,霍骁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竹竿约莫七尺长,是他一早让孙铁柱从竹林砍来的,粗细跟枪杆子差不多。
他举竿,刺出去。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涩滞。竹竿尖端戳在对面那棵老松树的树皮上,咚一声,松皮掉了一块。
他收竿,再刺。
第二下比第一下顺了些,可收竿的时候腰上一个急停,牵动了肋骨的伤。他闷哼了一声,竹竿拄在地上,半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姜念靠在墙角看着他,没出声。
霍骁缓了一阵,又举起竿来。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竿刺出去的时候,他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伤口处的绷带渗出了淡红色的液体。
可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到第七竿的时候,竹竿破空的声音陡然变了,从沉闷变成尖啸。松树干上被戳出一个指头粗的洞,木屑飞了出来。
霍骁收竿,手臂垂下来,竹竿拄着地面,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盯着那棵松树上的洞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偏过头。
姜念正端着一碗水站在五步外。
多久了?
姜念把水递过去。
小半个时辰。
霍骁接过碗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
身子比我想的差。三年前这七竿不用一刻钟,现在喘成这样。
姜念看了一眼他肋骨上渗出来的血迹。
绷带湿了,回去换。
霍骁没动。他攥着竹竿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忽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了。
姜念注意到了。
怎么了?
霍骁没说话,眼神有些发直。
他的目光不再看山脊了,落在了姜念的手上。
她端碗的手。
指尖沾着药渍,指节细长,掌心有一层薄茧。
他的脑子里骤然炸开一片光。
不是松树,不是竹林。
是一间暖融融的屋子,红烛烧得快到底了,桌上两只酒盏。
一只手伸过来,纤细的,指尖微微发颤,端起了其中一盏。
那只手的主人低着头,红盖头刚被挑开,鬓边的珠钗垂下来一缕流苏,晃晃荡荡的。
她低头喝合卺酒的时候,酒液沾了一点在唇角。
他的手伸过去,替她擦掉了。
她抬起头看他。
眉眼温柔,眼尾微挑,脸颊红得像烧着的炭。
画面碎了。
霍骁猛地回过神。他攥着竹竿的手在抖,指节绷得快要裂开。
姜念站在他面前,碗还端着。
霍骁?
他盯着她的脸,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半天才挤出一句。
新婚那晚,你喝酒洒了。
姜念的手指僵了一瞬。
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底有红血丝,有汗,有疼,还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她没接话,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水喝完了回去换药。
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两拍。
霍骁攥着碗站在原地,竹竿倒在脚边,风从山里灌过来,松针落了他满肩。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口水,映着一张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脸。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