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老宅那边说债主已经到门口了,你娘叫你过去认账。”
沈大江推门进来时还在喘,目光先落到锅里,再扫过灶边那袋刚换回来的粟米。
“大哥,你们真弄到粮了,娘方才还说你把山鸡藏起来,看来大河没说假话。”
“山鸡换了米,三柱得吃饭,娘若问,你照实告诉她。”
沈大山把灶边的木棍放下,又问债主姓什么,从哪里来,手里有没有借据。
沈大江揉着冻红的耳朵,回答得含糊,只说人已经进老宅,王氏叫兄长赶紧过去。
“我出门时没见外人,兴许从后门进的,娘不让我多问。”
二柱听到这里,将怀中的旧纸往深处塞了塞。
“三叔既然没见债主,怎么知道人已经到了?”
“娘亲口说的,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过去看一眼便清楚了。”
沈大江避开侄子的追问,又催沈大山快走,免得债主等急了真去收田。
巧娘把锅盖压稳,取来沈大山的旧棉袄,替他拍净肩上的草屑。
“你可以去看,谁让你按手印都别答应,咱们没见过借来的钱,也没吃过买来的种子。”
“我陪爹去,若有借据,我能认上面的字。”
二柱穿好旧鞋,又从桌上拿起一截木炭,直接放进衣袖。
念念也抱着父亲的腿不肯松手,沈大山只得将她裹进棉衣,领着二柱一同去老宅。
沈大江走在前头,几次回头看那口粥锅,临出门还提醒巧娘把粮藏好。
“娘今日正在气头上,大河又说你们在后山藏菜,她若过来,我可拦不住。”
“谁来抢孩子的口粮,我便去请里正,三弟把这句话也带回去。”
巧娘把院门关紧,门楔从里面落下,清楚表明不欢迎老宅再来翻找。
沈家老宅离得不远,院墙虽然也旧,屋顶却盖着整齐的茅草,檐下还挂着两串没舍得吃完的干辣椒。
念念被父亲抱进正屋时,先看见桌上摆着一张新裁的黄纸,旁边还有半碟没收走的炒豆子。
所谓的债主并不在屋里,王氏坐在炕沿,沈大河站在桌边,正把一盒印泥推到黄纸旁边。
“人呢?”
沈大山没有往桌前走,先把女儿放到自己脚边,伸手护住她的肩膀。
“刚走,你磨磨蹭蹭不肯来,人家哪里有工夫等你。”
王氏拿起黄纸往他面前送,催他赶紧按印,明日把欠下的钱送到老宅。
二柱接过纸看了几行,发现上面只写沈大山欠银二百文,来年开春前还清,债主姓名处空着。
“奶奶,这张借据写的是爹欠钱,借钱的日子没有写,债主也没有落名。”
“你爹替公中还债,当然得写他的名字,债主方才走得急,回头再补上便成。”
“先按手印再补债主,谁拿着这张纸都能来找爹要钱。”
二柱将借据放回桌上,没有交到沈大山手里。
王氏立刻拍起大腿,骂孙子才读几天书,便学会帮着父亲逃债。
“去年买种子,你们大房难道没吃公中的粮,眼下让你爹担二百文,哪里亏了他?”
“去年秋收后,娘只给我们分过一小袋糠,三柱还被里面的石子硌坏了牙。”
二柱把事实说完,又问那些种子究竟种在哪块田里,收了多少粮,卖钱以后交给谁保管。
王氏被问得烦了,伸手要把黄纸塞进沈大山怀里。
“家里的事都要让你知道,我这个奶奶还当不当了,大山,你自己说按不按。”
沈大山没有接纸,视线越过母亲,看向坐在墙角编草绳的沈老根。
“爹,今日真有债主来过?”
沈老根手里的草绳绕错了一圈,他拆了几次也没拆开,嘴里只说家中事情都由王氏做主。
“我问的是有没有人来,爹若见过,只需说见过。”
屋里等了许久,沈老根仍旧低头摆弄草绳,最后只含糊地说自己晌午后没出正屋。
念念听懂了,仰起小脸问得认真。
“爷爷坐在屋里,债主从哪儿走呀,窗户吗?”
沈大河伸手扯她的小辫,沈大山及时把女儿抱起来,挡开了他的手。
“大人说话,小丫头少插嘴,债主从后门进的,爹年纪大没听见。”
“二叔听见了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裳呀?”
念念趴在父亲肩头继续问,沈大河摸到鼻尖,开口便说债主姓马,住在邻村。
二柱抬眼看着他,手已经摸向袖中的木炭。
“邻村姓马的人不少,二叔借钱时总该知道全名,这张纸上为何不写?”
“我一时想不起来,等他下次过来再问,你们先按印,省得人家去收田。”
“借钱的人想不起债主叫什么,却记得让别人还钱,这事说到里正面前也讲不通。”
二柱取出旧纸,靠着桌角写下今日所见,又将黄纸上的内容一并记清。
王氏扑过去抢,沈大山先把儿子拉到身后,自己挡在桌前。
“娘别动手,这张借据我不会按,真有债主,让他带原来的借据来找我。”
“原来的借据让水泡坏了,才重新写一张,你非要逼得家里的田被收走才甘心?”
“哪块田,谁借的钱,谁拿的种子,先说清楚,公中的债该由三房一起担,也不能只写我一人。”
沈大江站在门边,听到三房一起担,赶紧摆手说自己从未见过那笔钱。
“大哥,我去年跟车队跑活,买种子的事可没沾手,你们别把我算进去。”
沈大河转头骂他没良心,兄弟两人当场争起来,话没说几句便扯出去年种的是二房那块芝麻地。
王氏抓起炕边的扫帚,用力打在桌腿上,喝止他们继续往下说。
念念靠在父亲怀中,看见二叔又摸鼻尖,已经明白那二百文即便真的借过,也没用在大房身上。
“奶奶,二叔种芝麻,为什么要爹爹还钱呀?”
“因为你爹是长子,长兄替弟弟担些事天经地义!”
“那二叔是弟弟,吃饭也让爹替吗,走路也让爹替吗?”
沈大江把脸转向门外,肩膀动了几下,没敢笑出声。
沈大河恼得要来抱念念,沈大山退到门口,头一次连告辞都没有说。
“娘若真缺二百文,我眼下也拿不出,二房借的债让二房自己还,这张纸我绝不会按。”
王氏追到门边,扫帚拦住他的去路,还想用逐出家门逼他低头。
“你今日敢走,往后老宅一粒粮都不给你们,祖宗留下的田也没你们大房的份。”
“我们已经断粮三日,娘本就没给,至于田地怎么分,等真要分家时请里正和族老做主。”
沈大山说完便越过扫帚,带着两个孩子走出院门。
王氏追到台阶上,知道按印这条路行不通,又改口提出另一个条件。
“不按手印也成,把明日猎到的东西全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