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斤菜,今日由我自己卖。”
大柱挑着竹筐进镇时,集口已经排起短队,卖鸡蛋和杂粮的人挨个交地方钱,管摊位的汉子收了三文,抬手让他们往石墙尽头走。
“墙边只剩豆腐摊旁那块地方,你们筐小,草席别铺过石缝,若挡住车道,我可要让你们收摊。”
“咱们只占一张草席,卖完便走,不往车道放东西。”
三柱跑去抖开草席,大柱把竹筐一前一后摆稳,秤则挂在靠墙的木钉上,念念抱膝坐在最里面,面前还扣着自己的小木碗。
旁边卖豆腐的是个花白头发的妇人,她瞧见木片上写着十文一斤,拿蒲扇点了点菜筐说道:“你家菜卖得比前头几摊都贵,地方又偏,光把价挂出来可没人认得。”
“婶子,前头的菜卖多少?”
“老叶六文,嫩些的八文,你们这叶子干净归干净,开口便要十文,得叫人知道贵在哪儿。”
三柱听完便要扯开嗓子,大柱伸手拦住他,自己拿出一棵留着根的小菜,摆到竹筐上面。
“清早现割的嫩叶,没泡水增重,也没有泥压在根上,十文一斤,少买也照秤算。”
来往的人朝这边看过几眼,却没人停下,几个买菜妇人问过价便去了前头,三柱原本挺直的肩背渐渐垮下,手也摸向写价的木片。
“哥,要不卖九文,许家都只给九文,集上还得咱们自己守着。”
“先摆着,日头还没照到墙根,买嫩菜的人未必进来,咱们才开摊便改价,后面更没人信。”
念念闻到旁边豆腐的热气,肚子跟着叫了起来,她却没动巧娘备下的干粮,只盯着一个提空篮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已经从前头买了两把菜,叶上沾着泥,走到沈家摊前时脚步慢下来,伸手翻了翻最上层的嫩叶。
“十文一斤,你这菜能比八文的多长一块肉?”
“不能长肉,可这菜没有老梗,择过以后少丢一半,您若只买半斤,回去炒一盘也够。”
大柱没有继续夸,拿出空秤盘让她查看,妇人又捏过叶梗,最后从钱袋里摸出五文。
“先称半斤,若回去吃着不好,下回见你我可要说。”
“您当面看秤,半斤只收五文,筐里的叶子随您挑。”
三柱赶紧递上小篮,妇人挑了几把叶子,大柱挂起秤盘添减两回,秤杆终于落平。
念念坐在草席角上数铜钱,数到第四枚时险些把第五枚也推回去,三柱赶忙捂住她的小手。
“这是人家给咱们的五文,你别才开张便倒找一文。”
“念念知道,是它们挤在一起,念念分开看看。”
妇人被逗得笑了,将菜装回篮中,又从筐里抽出一片嫩叶问道:“这叶上连个虫口都少见,你家拿什么水浇的?”
“大多是井水,叶背若有虫卵便用凉草木灰水,采下来逐片挑过,坏叶都留在家里。”
大柱答得实在,旁边两名妇人听见,也凑过来看菜,其中一人嫌十文贵,只要了三文钱的分量。
半斤好称,三文的菜却难办,大柱拿着秤锤来回挪了几次,额头冒出汗仍没算准。
卖豆腐的妇人瞧不下去,伸手替他点了秤星说道:“十文一斤,三文便称四两八钱,你头回开秤,宁可多添一片,别让秤杆往自己这边沉。”
“多谢婶子,这一份给您称足五两,仍收三文。”
第二份菜卖出去以后,围到摊前的人多了起来,三柱不再乱喊,只将叶子翻给客人看,遇到沾露水的便先挑出来晾在空篮边。
一名提食盒的婆子买了整整两斤,付钱时却把十八文放到草席上,转身便要离开。
大柱数过以后追上两步,把人叫了回来。
“婆婆,您少给了两文,这菜是十文一斤,两斤该收二十文。”
“前头嫩菜才九文,你这孩子张口便多算,是不是见我年纪大了记不清?”
“价牌一直挂着,方才称菜前我也说过十文,您若不愿按这个价买,可以把菜退回来,咱们重新称。”
婆子拎着食盒没有松手,旁边买过半斤菜的年轻妇人替大柱开了口。
“人家木片上写得明白,称之前也问过你要几斤,你说家里来客,挑好的装满些,这会儿怎么又按九文算?”
围过来的人看向食盒,婆子只得从袖中再摸出两文,丢到草席上时仍念叨这菜贵。
念念伸手把铜钱捡回来,认真放进大柱的钱袋旁边。
“婆婆若觉得贵,下次可以买少一点,不能吃了两斤的钱,只给一斤八两的钱。”
“小丫头还会替你哥哥讨钱,当心没人再买你家的菜。”
“没人买便带回家给三哥吃,三哥能吃好多。”
三柱本想反驳,看到婆子已经拎着食盒走远,只能把话咽回去,继续替下一位客人装菜。
竹筐里的嫩叶逐渐见底,先前无人问津的墙角也挤进几个人,卖豆腐的妇人借给他们一把干稻草,让买菜的人能将菜包好。
大柱收下最后十文时,筐中还剩三两左右的散叶,他没有再挂秤,转手送给豆腐摊妇人。
“婶子今日教我认秤,这点菜不够卖一份,您拿回去尝尝。”
“我替你点一下秤星,值不得三两菜,你若真想谢我,下个集日早些来,替我留半斤嫩叶便成。”
大柱应下以后才收起秤,将铜钱分成十文一叠,除掉地方钱,今日共收五十七文,六斤菜连散叶都没有剩下。
三柱背起卷好的草席,走路时脚跟发飘,念念也抱着空碗跟在竹筐旁边,反复问这五十七文能买多少糙米。
三人走到集口,早先买半斤菜的年轻妇人却从后面赶来,手里还捏着一片掰开的生菜梗。
“你们先别走,我还想问一句。”
大柱将钱袋塞进衣襟,转身等她走近。
妇人把菜梗递到他面前,又朝空竹筐里看了看。
“你们这菜种,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