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要二百斤菜,沈家敢不敢接?”
大柱没有被二百斤这个数目催着答应,他先把陈旺请进院中,又让二柱按菜种和交货日逐项念清。
货单要的是小白菜,青萝卜和嫩蒜苗,前两样旧院菜地里都有,蒜苗却只够交头两回,后面必须留出长势较慢的那片。
“十日分五回送,每回四十斤,还是最后一日一次交齐?”
“宴席分在几日办,后厨每日都要备菜,头三回各送三十斤,后两回各送五十五斤,菜叶不能烂,萝卜不能空心。”
陈旺接过巧娘递来的水,一口气喝掉半碗,又指了指院外的独轮车。
“陈掌柜知道你们刚分家,车和筐若不够,酒楼可以借,不过借用也得写在货单上,损坏照价赔。”
大柱去菜畦间走了一遍,将能采的菜看过以后说道:“现有的菜够头三回,后两回要看地里的长势,我不能今日便拿满话哄你。”
“掌柜要的便是这句实话,他明早看过菜地再定,你若只管拍胸口,反倒签不下这份单。”
陈旺还要赶回县里,没有留下吃饭,临走前提醒他们别在今夜临时从别处买菜充数,福满楼认的是沈家菜的味道。
院门重新合上,大柱拿来麻绳,按可采收的大小给菜畦分了几段,二柱在旁边记录,三柱则蹲在蒜苗边数叶子。
“这里能采三十多斤,萝卜地再出二十斤,头一回肯定够,往后每日浇水施肥,十日也凑不到二百斤。”
“若少十几斤,咱们可以向外祖家收,他们种菜的土与咱家相近,种子也是娘从林家带来的。”
巧娘刚说完便看向沈念念,念念抱着空木碗坐在菜畦旁,听见林家的菜能做掩护,便伸出三根手指慢慢数起来。
“咱家的先长,外祖家的帮一点,再留一点小菜苗,不能把菜地拔光呀。”
“你还知道留菜苗,若这一单交完便断了后头的货,陈掌柜也不会再找咱家。”
大柱取来竹片,准备按采收次序插在地头,沈大山却没有让他立即去林家借菜。
“先按自家地里的数报给陈掌柜,外家的菜若合要求,可以另说来源,不能悄悄混进去,酒楼问起便说不清。”
二柱把这句话补进货单空白处,又列明沈家只能保证一百六十斤,剩下四十斤需由林家菜地补足,并请酒楼先验货。
念念看着纸上的数字,心里已有了安排,空间每天能带出的菜有限,她只需在每回采收前混入少量,既能补齐斤数,也不会让外头菜地凭空多出太多。
当夜巧娘带着孩子整理床铺,念念等三个哥哥都睡熟以后,才抱着小筐进了空间。
黑土地里的小白菜已经长成,叶子厚实水嫩,她没有挑最大的,只割下与院中菜地差不多的那些,又在根上抹了普通泥土。
筐装到她提得动的分量便停了手,剩下的菜仍留在地里,她记着陈旺说过的话,突然多出一批味道不同的菜,同样会惹人追问。
回到屋里以后,念念把菜放进灶房角落的空篮,再用昨日采下的老叶盖住,随后爬回巧娘身边。
巧娘正在睡梦中翻身,手臂自然搭到她腰间,念念把脸埋进母亲衣襟,确认篮子不会被人一开门便看见,这才闭上眼睛。
天刚亮,沈大山便带着三个儿子给菜地浇水,念念跟在巧娘身边,将昨夜那篮菜混进今日准备采收的地头。
“娘,这些菜菜被三哥压歪了,插回泥里还能长吗?”
三柱正在远处提水,听见自己被点名,回头喊道:“我昨日没进这畦,你别什么都往三哥身上推。”
巧娘检查过菜根,只当孩子们搬东西时碰倒了几棵,便重新栽好,又用湿土盖住根部。
“叶子没有坏,今日便先采这几棵,省得移栽以后缓不过来。”
日头升到屋檐上时,陈掌柜带着高厨子和陈旺进了旧院,身后还跟着两个挑空筐的伙计。
他没有先谈价钱,进门便弯腰看菜根,又掐下一小片萝卜叶放入口中尝了尝。
“地不算大,菜倒是收拾得齐整,谁管浇水,谁管采收,送到酒楼以后若少了斤数,我找谁?”
“田地在我名下,契书由县衙过录,出了差错先找我,送货由大柱负责,菜品由巧娘挑拣。”
沈大山答得慢,却把每个人该担的事情说清,陈掌柜听完又问二百斤从何处来。
二柱将昨夜写好的供货说明递过去,林家补菜一事没有藏着,连预计能出多少都写在纸上。
“沈家自有菜一百六十斤,林家补足四十斤,送货时分筐称重,若林家菜不合酒楼标准,沈家不强塞进去。”
高厨子从地里拔出一个萝卜,擦去泥后掰开尝味,又让陈旺去林家取一棵样菜。
陈掌柜没有等人回来便先看院中水井,见井绳刚换过,木桶旁还放着修补工具,便问他们昨晚是否临时收拾。
“昨日刚分家,这处旧院才归大房,井绳坏了便换,门闩松了便修,菜地却不是昨夜才有。”
巧娘拿出此前送菜留下的货单,日期和斤数都有福满楼伙计的签字,证明旧院菜地一直由大房照管。
陈掌柜翻到最后一张,正要开口,院外传来篱笆断裂的响动,紧接着便有人把几株菜苗扔进院中。
刘大壮带着刘二狗站在菜地外,脚边还放着一个装菜种的布袋,篱笆上的藤条已经被扯开一段。
“沈大山,你这菜园挨着公路,篱笆占了大家走路的地方,我替你挪开些,省得以后挡车。”
沈大山走到缺口处,看见泥里还留下几棵被踩断的蒜苗,便挡住刘大壮继续往里走的脚。
“村路到篱笆有两尺宽,马六昨日丈过,田界图也有记号,你扯我篱笆,踩我菜苗,先把事情说清。”
刘大壮抬手拍了拍菜种袋,称自家愿出一百文买沈家的好种,往后还可替他们在村里撑腰。
“你们刚从老宅分出来,连屋顶都没补齐,守着好种也种不出多少,一百文给你们已经够多。”
“菜种不卖,菜地也不用旁人撑腰,你踩断多少,照村里的菜价赔多少。”
沈大山没有碰他,只让三柱去请周里正,又让大柱把陈掌柜带来的两名伙计留下作证。
刘大壮见院里来了县城掌柜,伸手便要拿回地上的菜苗,念念却抱着小木碗走到父亲腿后,指着他鞋边的湿泥。
“刘叔脚上都是咱家菜畦的泥,菜苗也在这里,怎么拿回去呀?”
“一个奶娃懂什么,我是替你家挪篱笆,脚踩进去算不得偷菜。”
“挪篱笆为何带着装种子的袋子,你若真为走路,先找里正丈地便成,今日自己闯进去,往后谁都能照你的法子进别人菜园。”
大柱把掉在地上的种袋捡起,没有打开,只放到陈掌柜能看见的位置,等周里正到场处理。
刘二狗站在后面不肯替刘大壮说话,周里正赶来一问,他便承认两人是听说福满楼要来收菜,才想先拿走一批菜种。
断掉的篱笆由刘大壮赔二十文,踩坏的菜苗另赔三十文,菜种袋则原封不动归还,周里正还让他当场把篱笆重新立好。
“再有一次,不按踩坏几棵菜算,直接按闯入私田报给族老和县里,你若不服,田界图今日便能拿来核。”
刘大壮掏出铜板扔到木桌上,带着刘二狗离开时还想撂话,陈掌柜却叫伙计把酒楼的空筐摆到了菜园边。
“福满楼往后要常来取货,谁再闯这块地,损的也有我的生意,县里查起来不会只问几棵菜苗。”
院外的人走远以后,陈掌柜将那五十文交给巧娘,又示意高厨子继续验菜。
念念看见父亲把踩倒的菜一棵棵扶起来,没有因陈掌柜在场便少要赔偿,也没有借酒楼的势追着刘大壮羞辱,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慢慢松开。
陈掌柜尝完林家送来的样菜,终于拿起货单,在供货数目后添上自己的名字。
“这份长契,我只同能守住菜地的人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