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把手从“归整”上移开。
近三亿熟练度不会长腿跑掉，今天三次机会也不会累计到明天。按钮按下去会发生什么、身体能不能承受、系统会把武学推到哪一步，他一项都不清楚。直接把账户清空，和刚发工资就去梭哈差不多，只是这次账户里的数字比较长。
西廊铺着二十张草席，已有十几名玩家照着薄册盘腿坐下。有人把腰挺得笔直，像在参加证件照拍摄；有人吸一口气憋到脸红，努力程度肉眼可见，方向很难评价。
负责西廊的武馆弟子抱着一根竹尺，从人群中慢慢走过。
“肩放下。”
啪。
竹尺落在一名玩家肩头。
“腹部别往里收。”
啪。
“舌抵上颚，不是拿牙咬舌头。松开。”
第三下没打，那个玩家自己疼得站了起来。
周砚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翻开《基础吐纳法》。册子只有七页，前两页讲姿势，中间三页标着呼吸节奏，最后画了一条从胸口到小腹的细线。内容不难，难的是把每个动作连到一处。
他以前练散打，知道教练嘴里的“放松”从来不等于软。肩颈要松，腰背得撑住；呼吸要深，胸口又不能抢着起伏。文字都认识，身体未必肯同时照办。
周砚把左腕搭在膝上，调整坐姿。第一口吸得太满，气顶到胸口，后半段马上断了。第二口放慢一些，腰背又松了一点。第三次，他按照册子上的节奏停了两拍，让胸腔自然落下。
提示框贴着视野边缘出现。
【完成一次《基础吐纳法》练习。】
【熟练度：0.41。】
【不足1点，本次不计入武学进度。】
灰色的0.41从武学栏滑落，汇入余数池。数值太小，落进三亿多的余额里，连最后两位都没能显出变化。
周砚重新看向归整界面。
【武学：《基础吐纳法》】
【当前层次：未入门】
【可提升上限：圆满】
【今日可归整次数：3/3】
【本次归整将消耗对应余数。是否确认？】
至少规则写清楚了。一次机会可以把同一项目补到当前上限，余数按实际需要扣除，剩余部分继续保留。
周砚选了确认。
井中的灰色数字往下跳了一小截。
一股温热从腹部散开。最先出现的变化很轻，呼吸进到胸口时，他清楚地知道哪块肌肉绷得太紧，肩膀该往下落多少，后腰该用几分力。那感觉像有人把他刚才三次练习逐帧回放，每一个错误旁边都标出了修正位置。
【《基础吐纳法》达到入门。】
周砚按着新的感觉吸气。胸口起伏变小，气息往下多走了一寸。
【达到熟练。】
第二次调整落在肋骨。吸气时，身体两侧缓慢张开，呼气也不再一口放空。他能把一段气分成三截，每一截都留出余地。
【达到小成。】
提示继续往上跳。来自无数次练习的零碎经验挤进身体：有人吸得太急，有人停得太久，有人把腰背绷成木板，也有人无意中踩准过一两个节点。错误占了绝大多数，正因为多，正确的路径才被衬得格外清楚。
【达到大成。】
温热沿着胸腹缓缓转了一圈，停在小腹。周砚的体力还没增长，身体内部却像多出一套节省力气的方法。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口更短，真正送进去的气反而更多。
变化也带来一阵细碎的不适。两侧肋骨像被人从里面撑开，后腰几处常年不用的肌肉轮番发酸，连舌根的位置都需要重调。圆满层次给他的并非一段可以自动播放的动作，身体里每个偷懒多年的地方都被点了名。
周砚把下巴收低半分，腹部放松，肩胛沿着脊背往下沉。左腕搭在膝上，本来随着心跳一阵阵发紧，呼吸转到第六拍时，那股紧绷被带开了一点。他没有借机用力，只记住疼痛减轻的角度。现实旧伤进了游戏，身体给出的警告同样值得存档。
【达到圆满。】
提示框停了。
【本次归整完成。】
【消耗基础吐纳余数：99，999.59。】
【剩余余数：312，846，207.63。】
【今日可归整次数：2/3。】
周砚看着剩余数字，确认了两件事。
圆满武学需要的熟练度远低于全服零头；第二件事，全服还在持续练，消耗掉的那十万点已经被补回来大半。
十亿人同时参加新员工培训，优秀学员还没选出来，旁听席先领走了结业证。
他关掉面板，将注意力放回身体。系统给出了所有修正方向，真正把它们连起来还得自己来。第一轮呼吸走到小腹时，周砚在最后一拍快了，热意中途散开。第二轮，他调整后腰，让停顿落得更自然。第三轮终于首尾相接。
这一次，他没有追着那股热意走。越想抓住，呼吸越容易变形。周砚把注意力放回最笨的几件事：膝盖抬得高不高，腰背是否歪了，牙关可曾暗中使劲。气息从鼻端进去，绕过胸口那处惯常发紧的位置，再落向腹部，路很短，走顺却比练一套拳更费心。
西廊里有人换了坐姿，草席擦过青砖；有人憋得受不了，偏头偷偷吐气。武馆弟子的竹尺从周砚背后掠过，尺梢带起一点风。他的肩膀本能地想绷紧，又在竹尺落下前松了回去。
呼吸出去，又从下一口接回来。
周围的声音慢慢变清楚。竹尺敲在衣料上的闷响，廊外玩家搬石的号子，丁守拙茶碗盖与杯沿碰出的轻响，全被分成远近不同的层次。周砚没有闭眼，视线落在面前半尺的青砖上，砖缝里夹着一粒发白的稻壳。
【完成第一轮完整吐纳。】
【用时：四十七秒。】
【刷新青石武馆初次入定纪录。】
西廊墙边的木榜啪地翻了一面。
原本挂在第一行的名字被向下挤，新的一行浮出来。
余一——四十七秒。
第二名：青锋客——二分二十一秒。
武馆弟子手中的竹尺悬在半空。他看了看木榜，又看周砚，随后低头检查榜脚，像是怀疑有人从后面踢了它一脚。
坐在周砚右边的玩家刚憋完一口长气，睁眼便看见纪录。他把那口气全咳了出来。
“四十七秒？我看册子都用了三分钟。”
“所以记录的是入定，不是阅读速度。”周砚站起来，腿脚没有常见的麻木，呼吸一转，坐久的滞涩便散了。
武馆弟子终于确认木榜没坏，走到他面前：“你以前练过？”
“练过呼吸。”
“哪门吐纳？”
“散打体能。”
武馆弟子仍有些不信。他把竹尺横在周砚肩头，让他再坐一次，又叫旁边两名玩家故意加快吐气，免得有人靠听别人的节奏取巧。
周砚坐下后没看木榜。两道急促呼吸一左一右挤进耳朵，竹尺还压着肩，他只数自己的停顿。第一拍落下，尺身轻轻往上一浮；第六拍过后，两侧杂乱的声音已经影响不到腹部那一圈热意。等他睁眼，漏刻里的细沙才落下一半。
武馆弟子收回竹尺，顺手在自己肩上试了试，像想确认这根东西除了打人还能不能测出别的。他最终放弃研究，转身去取奖励。
武馆弟子没听懂，碍于纪录摆在墙上，也没继续问。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小木牌，又拿出一粒灰色光点。
【获得青石武馆纪录奖励：自由属性1点。】
【获得物品：武馆木牌。】
【持木牌可免费选择一种基础兵器试炼。】
自由属性暂时悬在面板里，周砚没有立刻分配。左腕仍是现实映射的旧状态，胡乱增加力量，先承担结果的很可能还是那处伤。
他接过木牌，木头入手发凉，正面刻着一个“武”字，背面空着。
廊外的茶碗碰响了一声。
周砚循声看去。丁守拙坐在旧木桌后，茶盖歪在一边，几滴水落上衣襟。他没管湿掉的衣服，耳朵朝西廊偏着，脸上那点懒散淡了许多。
“再来一轮。”丁守拙说。
周砚依言坐回草席。这一次，丁守拙用指节在桌面敲了十二下，让他跟着声音呼吸。
前四下慢，中间两下短，最后六下连成一线。
周砚只听过一遍，身体已经顺着圆满吐纳法找到了位置。第十二下落定，呼吸首尾相接，西廊外安静了片刻。
丁守拙手里的茶盖彻底停住。
“这种节拍……”他低声说，“早该被删了。”
话音很轻，周砚还是听清了。
下一刻，丁守拙放下茶碗，恢复了教头平日里爱答不理的样子。他冲旁边弟子摆手，让其他玩家继续练，又朝周砚招了一下。
“余一，跟我去后堂。”
周砚起身。
后堂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丁守拙转过身，第一句话就省了所有寒暄。
“你这口气，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