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水井旁。
年梦桃用力搓洗着粗布衣裳,眼神阴鸷地盯着年艺慈紧闭的房门,后槽牙咬得生疼。
凭什么?!
凭什么年艺慈整天能穿得光鲜亮丽,像个大小姐一样四处晃悠吃香喝辣,而自己却要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洗这洗不完的破烂衣裳?老天爷既然让她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任由金桂枝和白夏欺压!
年梦桃心头的火气却越烧越旺。她将满腔的怨毒尽数发泄在手里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裤子上。
年梦桃的视线落到了旁边那个单独放着的红漆木盆上。
盆里浸着几件质地柔软、颜色鲜嫩的衣裳。年艺慈母女俩的衣服,不论料子还是做工,向来都比年家其他人高出一大截。
从前年梦桃图省事,把全家人的衣裳混在一起洗,结果把年艺慈的一条水红裙子染了色。
也因此,年梦桃后背的青紫印子足足半个月才消下去。
自那以后,金桂枝便说,二房母女的衣裳必须单独洗。
“凭什么……大家都是年家的孙女,凭什么你就是千金小姐,我就得是伺候人的丫鬟!”
年梦桃一把将盆里那件粉色的确良短衫扯了出来,甩在地上。
布料瞬间沾染了污浊的泥浆。年梦桃犹不解恨,抬脚对着那件衣裳狠狠踩了上去。
鞋底碾压着细腻的布料,在上面印下一个个黑灰色的泥印子,仿佛踩着的不是衣服,而是年艺慈。
“让你显摆!让你作威作福!”
狠狠踩了几脚,胸口郁结的恶气稍稍散去,年梦桃残存的理智才逐渐回笼。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才赶紧弯腰,把那件被踩得脏污不堪的衣裳捡了起来,重新放进水盆里。
反正浸在水里打上肥皂使劲搓,上面的泥印子也能洗掉大半,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方才被衣服压着地方。
在青砖缝隙间,有一张折叠成长条的票子。
年梦桃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
大团结!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三十来块钱,农村壮劳力辛辛苦苦下地干满一年,分红到手能有十几块就算好年景了。年梦桃在这个家里累死累活,兜里连一分钱的钢镚都摸不出来。
年梦桃见四下无人,迅速将钱塞进了自己贴身单裤的兜里,按了按平整的腹部,确认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有了这十块钱,她就能做很多打算。
天色渐晚,西边的天际被烧成了一片暗红。
村道上陆陆续续传来了社员们下工的说笑声。年学友和金桂枝扛着锄头,满身疲惫地跨进了院子。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西厢房那扇紧闭了一下午的木门轻轻推开了。
年艺慈穿着一身干净柔软的浅蓝格子布衫,乌黑油亮的麻花辫乖巧地垂在胸前,白皙娇嫩的小脸上睡意未消,透着一股娇憨软糯的红晕。
“阿爷,阿奶,你们可算回来了,今天累坏了吧?”
清甜的声音像是一汪清泉,瞬间洗去了两个老人一天的燥热与疲惫。
年艺慈步履轻快地迎上前,先是懂事地接下金桂枝手里沉重的竹水壶,又麻利地从灶房端出两碗早就晾得温凉的井水,双手递到了老两口面前。
“阿奶快喝口水润润嗓子,阿爷您坐,我给您捶捶背。”
金桂枝看着眼前白嫩俊俏的孙女,满脸的褶子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接过水碗一口气喝了大半,嘴里不住地夸赞:“哎呦,这井水拔得真甜,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年学友也坐在门槛上,接过水碗咧嘴笑着,原本被农活压得微驼的背脊都挺直了几分:“还是咱慈慈贴心,知道心疼咱们。”
年梦桃看着年艺慈那副乖巧做派,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
虚伪!
成天就知道用这些廉价的甜言蜜语讨好两个老的,偏偏老两口就吃这一套!
白夏跨进门槛,她穿着素净的蓝布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髻,手里还拎着半斤用草绳捆着的猪下水和两根嫩黄瓜。
“娘,爹,我回来了。”白夏柔柔地唤了一声。
晚饭摆在堂屋那张掉漆的长木桌上。
饭筷刚摆好,年梦桃就拼命往自己碗里夹菜,埋着头呼哧呼哧地苦吃。
她是真的饿坏了。
干了一下午重活,肚子里早就空得咕咕叫,更何况上辈子饥一顿饱一顿的记忆刻骨铭心,不快些,根本吃不饱。
坐在旁边的年建国和柳翠云也是低着头,扒饭的速度半点不慢,筷子在咸菜钵里扒拉得咔咔作响。
金桂枝看着大房这一家子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翻了个刻薄的白眼。
“成天跟饿死鬼托生似的!八辈子没见过吃的是怎么着?嚼那么大声,咽气呢?!手脚下地没见有多麻利,抢食倒是一个顶俩,上辈子是猪圈里投胎出来的吧!”
柳翠云和年建国扒饭的动作僵了僵,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两口子窝囊惯了,手上的筷子顿了顿,到底舍不得放下,依然厚着脸皮继续往嘴里塞杂粮窝头。
金桂枝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头转开,视线落在一旁的年艺慈身上。
只见年艺慈坐姿端正,小口咬着二合面馒头,细嚼慢咽,嘴角干干净净,吃相斯文又秀气。
老太太的眼神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拿起一旁的干净竹筷,从盘子里夹起两块腊肉,放进了年艺慈的碗里。
“慈慈,多吃两块肉。瞅瞅你这小脸,这几天都瘦了了,阿奶看着心疼。多吃点补补。”
年艺慈乖乖地弯起唇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毫不客气地将肥嫩的肉片送进嘴里,嚼得香甜。
咽下后,她抬起一双清柔水灵的眸子,乖巧地冲金桂枝甜甜一笑:“谢谢阿奶,肉真香。阿奶最疼慈慈了,阿奶也吃。”
“哎,阿奶不馋,看着我乖孙女吃就饱了!”金桂枝被这一声甜甜的道谢哄得眉开眼笑。
一旁的白夏看着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搁下筷子,温声说了句:“爹,娘,我回屋把建明换季的抚恤补贴拿给娘收着。”
“去吧去吧,不着急。”金桂枝摆了摆手。
白夏起身回了西厢房。
门帘猛地被掀开,白夏哭哭啼啼地从屋里跑了出来,脸色煞白。
年艺慈反应极快,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惶与担忧,快步迎上前去扶住白夏的胳膊。
“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娘?”
白夏被女儿扶着,掩在袖子底下的手悄悄在年艺慈手背上极轻地捏了捏,递过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年艺慈心头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她立刻敛去眸中的异色,面上的担忧越发逼真,眼眶里也迅速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金桂枝见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老二家的,这是怎么了?”
白夏整个人瘫软在年艺慈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断气回肠:“娘……爹……建、建明的抚恤补贴没了。”
“什么?!”
年学友手中的老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饭桌上。
金桂枝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栽倒在地。年建明是在部队牺牲的,连具全尸都没能运回来,这是她心里的痛。
“怎么会丢?”
白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月的抚恤补贴,总共两张大团结……我明明夹在建明留下的那本红色日记本里,刚才我回屋去拿想交给娘,可那里面的钱……却没了,怎么找都找不着了。”
整整二十块钱!这在村里简直就是一笔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