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炉的轰鸣停下来的时候,林砚听见了皮鞋声。不是值夜班医生的软底鞋。
他刚给死者扣好领口最后一颗扣子。死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早上从南江里捞上来的。泡了些日子,皮肉有些地方已经脱了。家属没来,傍晚倒是来了个老太太,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把一袋苹果搁在了窗台上。
林砚花了两个小时,用棉片和硅胶把塌陷的颧骨一点点垫起来,粉底盖住发乌的皮肤。现在老人躺在那儿,像睡着了。
封炉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的手。
指甲完整,甲缝里却塞着一层灰白色的泥。他用棉签挑出一点,指尖捻开——江底的淤泥,混着石灰。南江上游是清淤区,只有城南老码头那一段的淤泥里带石灰。
老人不是从上游被冲走的。落江之前,他自己站在城南码头。
警方认定失足溺亡。林砚没吭声。他只是把这位老人最后一程收拾干净。
他摘下橡胶手套,正要丢进医废桶,听见外面传来皮鞋声。
值夜班的医生穿软底鞋。这双不是。声音停在门口,一步没再往里迈。
林砚抬头。
三个人站在车间门口。当头的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块手帕,捂在鼻子上。后面两个高大壮实,目光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哪个方向都没落。
“林砚?”西装男的声音隔着手帕,闷闷的。
“是我。”
“沈老爷子找你,赶紧走。”
林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看了一眼整理台上的老人。“等老人进炉,再走。”
“你个烧炉子的,架子还——”一个保镖上前一步,抬脚踹在不锈钢推车上。
推车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盖布滑落,老人的脸露了出来。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火化炉低沉的轰鸣。
那保镖自己也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这一脚下去这么沉。
林砚没吵。他走过去,蹲下身,把盖布重新拉平,边角掖到老人肩下,动作很慢,像在替一个睡觉蹬了被子的人掖被角。
跟活人在死者面前吵,老人走不安生。炉子明早再进,他回来亲自送。
站起来,擦手,把橡胶手套丢进医废桶。
“走吧。”
值班室门口,老周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小砚?谁啊,这个点?”
“不知道。说是姓沈。”林砚把工作围裙挂到门后的钩子上,钩子老了,有点弯,他顺手掰了掰。“我去去就回。”
老周把火腿肠从嘴里拿出来,眯起眼。“沈家?哪个沈家?”
“去了就知道了。”
“有钱人的事,少掺和。”老周嘟囔了一句,又咬了口火腿肠,“早点回来,二号炉明早该清灰了。”
林砚笑了一下,很淡。
……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殡仪馆大门外。上车之前,秘书掏出消毒湿巾,把林砚要碰的那侧门把手擦了一遍,湿巾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车里没让林砚坐前排,秘书自己也没跟他说一句话。车子发动,他拨了个号码,声音压得低,车内安静,字字听得清。
“老爷子。人带来了。就是……那个烧炉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
三秒。
秘书屏着呼吸。
“让他进来。”
声音又老又哑,像砂纸擦过旧伤。说完,那边直接挂了。
秘书放下手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林砚一眼,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介于疯子和笑话之间的东西。
林砚没在意。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上那股消毒水味是三年泡出来的,早进了皮肤。秘书把车窗悄悄降下来一条缝。
车窗外,南城的霓虹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往别墅最密的那片山腰去。
林砚把手伸进工装裤口袋。
里面躺着半枚旧铜钱。断口磨得光滑,钱身发亮,只剩半个字。
他摸铜钱的时候,虎口那块浅褐色的疤跟着动了动。那是十岁那年跟爷爷学认骨留下的——火钩烧红了,爷爷让他伸手去试温度,他一哆嗦,手背蹭在钩杆上。爷爷没哄他,只说了一句:记住这个烫。往后摸骨头,烫过、裂过、断过的地方,都会跟你说实话。
三年前,爷爷死在火化炉前。官方结论,突发心梗。
那天林砚第一个赶到。爷爷躺在炉门边,手里还攥着看炉的火钩。法医翻动遗体的时候,林砚掰开爷爷的手掌。
里面攥着这半枚铜钱。
攥得掌心压出了印子。
心梗猝死的人,最后一下不会去攥一枚铜钱,还攥得这么紧。
林砚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爷爷在南城殡仪馆干了一辈子,没仇人,没欠债,档案干净得反常。
三年了,他还没找到答案。
今晚,突然有人来接他。姓沈。
林砚的拇指在铜钱的断口上蹭了蹭。
三年,一千二百具遗体。爷爷教的东西他全学会了——读骨,验伤,听物。活人嘴里全是谎话,死人不会骗他。
他只是不知道,沈家这样的门第,找一个烧炉子的做什么。
车子拐上山道。路灯尽头,铁门朝两边滑开,里面灯火通明,一层叠着一层,像个不夜的世界。
秘书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林砚。
“林先生,提醒你一句。”
林砚抬眼。
“进去之后,少说话。”秘书顿了顿,“还有,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秘书没再说话。车窗外,沈家大宅的灯火映在挡风玻璃上,一层一层,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