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刚走出国营商店，还没下台阶，一个青年就从旁边迎了上来。
“同志，等一下。”
李洪伟脚步停住，目光扫过去。
青年二十来岁，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剪得短，脸上带着笑。
可他拦得太突然，位置又正好卡在门口侧面。
李洪伟右手没动，小臂却微微绷紧，他袖筒里藏着一把小刀。
现在镇上不太平，商店门口、车站附近，常有闲散青年盯着刚卖货拿钱的人。
三五个人围上来，找个巷子一堵，钱货都能给你摸干净。
他刚才在收购柜台拿了八十七元，不少人都看见了。
这会儿被人拦住，他不可能不防。
青年看出他戒备，赶紧摆手：“别误会，我不是找事的。”
说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递到李洪伟面前。
“我叫张小光，林业局的。”
李洪伟看了一眼，证件是真的，照片、钢印、单位都在。
他手臂上的劲儿才稍稍松了些，但人没完全放松：“找我有事？”
张小光收回证件，笑得很客气：“你刚才卖野兔皮，我在旁边看见了。”
“老刘也跟我说了，说你打的皮子保存得特别完整。”
李洪伟看着他：“你要买野兔皮？”
“对。”
张小光点头，话也说得干脆：“我外婆今年七十大寿，老人家一辈子在山里过，年轻时受过不少冻。”
“家里想给她缝一件皮大衣，让她冬天穿得暖和点。”
“原本我是想弄紫貂皮的，可这东西现在太难找，完整的更少。跑了好几趟，都没凑上。”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到李洪伟的挎兜上，语气更热了几分。
“兔皮虽然比不上紫貂，可你这种完整的兔皮，毛面齐，颜色也顺，凑够数量缝出来也不差。”
“老刘说，你弹弓准，能打出完整皮。我就想问问，你还能不能弄到？”
李洪伟没急着答应，只问：“你要多少？”
张小光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掌心：“二十五张。”
他怕李洪伟嫌少，又马上补了一句：“价钱我不亏你。你卖给柜台，完好的一张十六，我给你十八元一张，收二十五张。”
张小光这话一出口，旁边刚从商店出来的两个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国营收购柜台才给十六元一张，他开口就加两块，听着已经够大方了。
可李洪伟却没急着点头，他把背筐往肩上提了提，神色平静：“张同志，你这价不低，不过这买卖我接不了。”
张小光脸上的笑顿时一僵：“嫌少？”
“不是嫌少，是你要的皮少，时间也急。”
李洪伟看着他，“二十五张野兔皮，听着不多，可要张张完整，不能有破口，这不是进山捡蘑菇，弯腰就有。”
“野兔警觉，人一靠近就窜。用枪打，皮子容易破。用夹子，下半身容易伤。想要完整皮，就只能打头。”
“我昨天那几张，是运气好，也是手顺。”
“你要我保证再凑二十五张，还得保证完整，二十元一张，风险全在我这头。”
这番话说得很稳。
张小光原本以为，一个乡下青年刚卖了八十六元，听见十八元一张的高价，肯定会马上答应。
没想到李洪伟不但不急，还把难处一条条摆了出来。
他心里反倒更信了几分，真有本事的人，才敢这么说话。
“那你说个数。”
张小光压低声音，“我是真要，不是跟你开玩笑。”
“外婆寿辰就快到了，家里人都等着这件皮大衣。”
李洪伟没有马上报价，而是看了看商店门口来往的人：“这里不适合谈。”
张小光反应很快：“走，前面有个饭馆，咱们坐下说。”
李洪伟想了想，点头：“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街头走。
张小光家境明显不错，进了饭馆，连菜单都没怎么问，直接点了两个热菜，又要了一瓶酒。
李洪伟坐下后，先把背筐放到脚边，手却没有离太远。
张小光看在眼里，笑道：“兄弟，不用这么防我。我证件你也看了，林业局的，跑不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洪伟也笑了一下，“我刚从柜台拿了钱，谨慎点没错。”
张小光一怔，随即点头：“这话实在。”
饭菜还没上，两人先把正事摆开。
张小光说道：“二十五张，二十元一张，你要是能在半个月里给我，我今天就能先给你一部分定钱。”
李洪伟摇头：“不收定钱。”
“为啥？”
“收了定钱，就有交不上的风险。山里东西不是我养的，我不能拍胸脯说今天要几张，明天就有几张。”
张小光皱眉：“那我咋放心？”
李洪伟看着他：“我能给你一个月时间内凑皮货。只要有完整野兔皮，先紧着你。但数量不是二十五张。”
张小光一愣：“不是二十五？”
“至少四十张。”
李洪伟伸出四根手指，“你要给老人家做皮大衣，二十五张只是勉强够。”
“真要缝得厚实，毛面顺，裁边留余量，四十张才稳妥。”
张小光脸色微变，他确实问过做衣服的人。
人家也说过，野兔小，二十五张只能做得紧巴，想做得体面，越多越好。
可四十张，价钱就不是小数了。
“你这胃口可不小。”
张小光盯着李洪伟，“四十张，按二十元一张，就是八百块。”
旁边端菜过来的服务员手都顿了一下。
八百块！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现钱。
她把盘子放下后，忍不住多看了李洪伟一眼。
这个穿着旧衣裳的年轻人，竟敢跟林业局的人谈八百块的买卖？
李洪伟却像没听见一样，平静道：“不是二十。”
张小光眉头一挑：“那是多少？”
“二十五一张。”
饭桌旁一下静了。
张小光握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连刚才那个服务员都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五一张，四十张就是一千元。
一千元！
别说乡下人，就是镇上不少双职工家庭，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