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将他带到浴室内,进去确认水的温度适宜后,便立马退了出去并关上门。
赫罗伊伊站在里面,听着门外雄父沉稳的脚步声停下后,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拖延,动作飞快地解开身上略显宽大的衣服,然后手脚并用爬进了浴缸。
浴缸里的水是机器虫根据虫的用量精准放好的,水温也是刚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瘦小的身体,给他带来了一阵久违的舒适感。
可是,当赫罗伊伊低头看到热水渐渐溶解了身上的药膏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突然涌上心头。
那是雄父第一次给他上药。
雄父的手指带着淡淡的暖意,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只可爱的小白兔般,一边涂药还一边轻声安抚他。
那份体贴入微的温柔,是他从未在雄父那里体验过的......
结果才过了短短一顿饭的时间,这些象征着‘雄父是好虫’的药膏就要被他洗掉了。
想到这里,赫罗伊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尖酸涩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掉下来。
但他不敢哭出声,更怕门外的雄父等久了会生气;
一旦自己磨蹭太久,说不定又会换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赫罗伊伊拼命忍着眼泪,迅速拿起毛巾胡乱地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手忙脚乱地从浴缸里爬出来,给自己套上干净的衣服急忙跑出去。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哗”地一下被推开,文殊闻声立刻转过身。
只见赫罗伊伊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冲了出来!
但他太急了,急到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好,裤腿还拧着一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往下滴水......
赫罗伊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雄父等,更不能让雄父等到生气!
结果他却不小心打滑了,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他踩住了自己拖下来的半截裤脚。
下一秒,赫罗伊伊的眼睛‘唰’地瞪圆了,整个世界在他眼前骤然倾斜!
他甚至来不及惊叫,只感觉身体失控地向前栽去,整只虫像一个被甩出去的飞盘,什么都抓不住。
完了!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闪过的两个字。
然而,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并没有出现。
他被一双沉稳有力的双臂眼疾手快捞起,一只手臂稳稳地箍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他的虫脑袋重重地撞进了一堵宽厚而温热的胸膛里,那是雄父的胸膛。
赫罗伊伊就这样跌入了雄父的怀抱。
“咚”的一声闷响,他整只虫被撞得眼前直冒金星,额角和鼻梁都传来一阵钝痛,连带着脑袋都嗡嗡作响,迫使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疼,因为脑袋上的‘痛’,像是虫神传递给他的噩耗:他撞到雄父了。
撞得这么重,连他自己都晕乎乎的,那雄父呢?
雄父得有多疼?
雄父一定会生气的!
这个念头几乎是在瞬间,就击溃了他那颗支离破碎的小心脏。
记忆中,那些熟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咒骂声、摔东西的声音、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和巴掌......
雌父跟他说过,没有雄虫会容忍这种事发生,更何况他撞的是自己的雄父!
想到这里,赫罗伊伊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不是心里委屈,是因为纯粹的恐惧。
他小小的身体在雄父怀里抖得像风中摇晃的风铃,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死死抿着,然后开始煎熬地等:
等那只丢掉他的手;
等那句劈头盖脸的咒骂;
等那个他根本不敢去想的后果。
可雄父那双温暖的手臂并没有推开他,反而收得更紧了,并将他稳稳地托在怀里。
文殊抬起手掌覆上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力道不轻不重,节奏缓慢而规律;
仿佛又回到孤儿院照顾幼童的时候,他用同样的方法,耐心又温柔地安抚着赫罗伊伊。
“没事了,没事了。”
低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赫罗伊伊从未听过的柔和,“吓到了吧?别怕,雄父接住你了。”
顷刻间,赫罗伊伊的哭声哽在喉咙里,整只虫都快现出原形了。
雄父在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
每一秒,他都在等那个转折,等雄父的脸变得狰狞,等雄父的语气变得暴躁......
甚至,等雄父那双拍着他后背的手突然变成推搡。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雄父安抚的动作一直那么轻柔,雄父的怀抱一直那么温暖,雄父的声音一直那么平静......
赫罗伊伊又忍不住哭了,瘦小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直到过了好一会,他的哭泣才变成了小声的抽噎,抽噎也慢慢地止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脸,浓密的眼睫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一双眼睛被泪水浸得又亮又水润。
他怯生生地望向雄父,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和那战战兢兢的试探。
文殊低下头,正好对上崽崽这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平静地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覆上崽崽被撞红的额头和鼻尖,指腹极轻极缓地揉着,一边揉一边弯起嘴角,声音刻意放柔哄问他:“还疼吗?”
赫罗伊伊呆呆地看向雄父,他试图解读雄父脸上的笑容,却发现那里面并没有假意、隐忍、暴躁,只有对他纯粹的关心与担忧。
他努力看了一遍又一遍,在最终确认雄父真的没有生气后,才敢轻轻地摇了摇头,撒谎说:“不疼了。”
可他心里还是慌的,毕竟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恐惧不是说散就能散的,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避免接下来的责罚。
于是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雄父……”
说完,他又开始等了,等着那句“知道错就好”或者“给我小心点”,等着任何一句带有训斥意味的话。
然而,他发现雄父只是稍稍收了收手臂,貌似想让他靠得更稳一些,然后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他:“没关系,雄父没有生气哦。”
赫罗伊伊猛地抬起头,没有生气?
怎么可能没有生气?
他撞了雄父啊,那么重地撞了上去,雄父怎么可能不生气?
赫罗伊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
他企图在雄父的脸上、眼睛、声音里,寻找到一些说谎的痕迹、破绽,可他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却什么也没找到。
所以......雄父没有骗虫?
这个答案让赫罗伊伊的小心脏终于松了一分,他悄悄地呼出一口气。
但,那随之而来的‘懊恼’,也紧接着涌了上来。
赫罗伊伊低下头咬住嘴唇,心里翻来覆去地质问自己:怎么就能摔跤呢?
明明已经是一岁的虫崽了,走路都不会走了吗?
就算要摔,怎么就能摔到雄父身上去呢?
雄父虽然嘴上说没生气,可万一心里就是不高兴呢?
如果因为这一下,以后雄父又不想对他好了可怎么办?
下次一定不能再这样了!
赫罗伊伊在心里狠狠地警告自己:走路的时候要看路,跑的时候要小心,脚底下要踩稳当,衣服要穿好!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摔了!
最起码,不能再摔到雄父身上了。
不能让雄父觉得他是只糟糕的小虫崽。
万一等雌父回来知道了,那他岂不是又给雌父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