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水汽在空气中漂浮，本来极艳丽的春色，也被蒙上了一层纱。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滴，静静地躺在嫩绿的毛茸茸的小草的叶子上，像极了一颗耀眼的宝石，在这潮润的空气中，慢慢变得硕大，终于，这片绿绒再也托不住它，滚落地上，像人参果一样消失不见。
桃花凹四面环山，说是“凹”，其实地盘很宽，方圆怕有几十里地。村子坐落在凹地的中央偏北，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屋前屋后都种着桃树。每年三月桃花一开，整个村子就像泡在一片粉白的云彩里，桃花凹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林云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手里那块石头举高了些，那石头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表面却光滑得像打磨过。它正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芒，不刺眼，却把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连墙角那只缺了口的陶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好东西。”林云喃喃自语。
他又想起林风今天下午兴冲冲跑来时的样子，满头大汗，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一进门就把这块石头塞到他手里，说是在后山一个洞穴里捡到的。林风自己还留了一块，是红色的，林云见过，那红光比这块黄光还要艳丽几分，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团凝固的火。
林云把光石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淡淡的黄光映在粗糙的木墙上，给整间屋子添了几分暖意。他想起灶台上那盏野猪油灯，灯芯是用麻绳搓的，每次点着都会冒出一股黑烟，熏得满屋子都是油腻腻的焦臭味，锅碗瓢盆但凡放上两天，摸上去都黏糊糊的。更要命的是那味道钻进衣服里，怎么洗都洗不掉，村里人身上都带着那股味儿，反倒谁也不嫌谁了。
要是能多有几块这种石头，一家放上一块，谁还用那破油灯？
林云想到这里，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和林风已经约好了，明天一早就去那个洞穴，争取多找一些回来。
他是被一阵鸡叫声吵醒的。
窗外天色刚泛白，雾气还浓得很，远处的桃林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子。林云揉了揉眼睛，把那块光石揣进怀里，简单洗漱了一番，就推门出去了。
林风住在村子东头，离林云家隔了七八户人家。林云走到的时候，林风正在院子里啃红薯，看到他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倒起得早。”林风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红薯三口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趁着日头还没上来，早点去早点回。”
林风比林云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厚，胳膊上全是结实的腱子肉。他从小就跟族里的狩猎队进山，十五岁就已经能单独放捕兽夹了，村里老人都说他是这一辈里最能打猎的好手。林云跟他恰恰相反，生得瘦弱些，不爱跑跑跳跳，却喜欢闷在藏书阁里翻那些泛黄的旧书。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里走。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来，越往里走草越深，露水打湿了裤腿，凉飕飕地贴在脚踝上。林风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蛛网。
“就在前面。”林风指了指前方一道陡坡，“那个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要不是我追一只兔子钻进去，还真发现不了。”
坡确实陡，林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洞口果然不大，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密密麻麻的藤蔓像帘子一样垂下来，要不是林风拨开给他看，就算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
林风先进去，林云跟在后面。洞穴里面倒是比洞口宽敞多了，大概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林云掏出怀里的光石，借着黄光打量四周——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长着青苔，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干枯的树根。
“光石是在那边捡的。”林风指了指洞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林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碎石，石头碎得很厉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后留下的残渣。他拨开碎石子，下面是一层坚硬的泥土，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又看了看洞壁，伸手摸了摸那些岩石，触感冰凉粗糙，也没发现哪里有光石的矿脉。
“就这两块？”林云问。
“我就捡到这两块。”林风也蹲下来，借着红光在地上翻找，“可能还有被埋在土里的，要不我们挖挖看？”
林云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举着光石把洞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一遍。这个洞穴不像天然形成的，四壁虽然粗糙，但大致轮廓有种规整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他又看了看洞口，那个窄窄的通道也透着一股人工的意味——不，不像是人工，倒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生物用爪子刨出来的。
“林风，”林云忽然开口，“你追的那只兔子，它钻到哪里去了？”
“兔子？”林风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洞穴更深处，“从那边那个小洞钻走了，那洞太小，我进不去。”
林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洞穴的尽头，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脸盆大小的黑洞，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把光石凑近了些，眯着眼睛往里看。那个洞口虽然不大，但能看出里面的空间似乎在扩大，像是一条通道。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洞壁比外面这个洞穴要光滑得多，摸上去有一种很奇怪的质感，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里面可能有东西。”林云缩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洞口太小了，我们进不去。”
“那就把洞口挖大些。”林风说着就要动手。
“别急。”林云拉住他，“我们先回去，把这事跟族长说一声，多叫几个人来。这里面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万一出了什么事，两个人可应付不了。”
林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两人又在洞穴里待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的光石后，才原路返回。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林云没有急着去找族长，他先去了藏书阁。
说是藏书阁，其实就是村子中间一座稍微大些的木楼，楼下是村民们议事的地方，楼上放了几架子书。林云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
架子上的书不多，大部分都是关于农耕的，什么《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纸张都翻得起了毛边。还有一些是讲狩猎的，《狩猎图谱》《兽迹辨识》，这些书林云也翻过不少遍，虽然他没跟着狩猎队进过几次山，但书上的知识倒是记住了七七八八。此外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册子，有的是村里人自己写的笔记，有的是游记杂书，内容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林云翻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关于光石的记载。他又翻了翻关于矿石和洞穴的内容，依然一无所获。藏书阁里的书他几乎都翻遍了，说起来有些惭愧，这些年他在这阁楼上消磨的时光比谁都多，可书就这么多，翻来覆去就那么些内容，早就看腻了。
他坐在木楼的地板上，靠着书架，手里摩挲着那块光石。
桃花凹四面环山，山高路险，与外界没有联系，村里人就没有出去过，也没有外面的人进来。林云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起过，很久以前林家也是外面的大族，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迁到了这里，从此与世隔绝。据说当初迁来的时候，族里还有几个练气期的修士，但后来那些修士都死了，之后林家就再也没有出过修士了。
修士是什么，林云不太清楚，藏书阁里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记载。这个词他只从老人们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几次，每次他追问，老人们都摆摆手说“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然后就岔开话题。
林云把光石举到眼前，那黄色的光芒透过指缝漏出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发光？那个洞穴又是怎么回事？洞口那个窄小的通道到底通向哪里？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理不清。
楼下传来林风的声音，大嗓门隔了老远都能听见：“林云！林云！你在不在上面？族长答应了，明天多叫几个人跟咱们一块去！”
林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应了一声：“来了！”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怀里那块光石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着，柔和的光芒从衣襟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