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蓬莱殿,李晔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官家——!”
景务修的惊呼在耳边炸开,却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李晔最后的意识是额头撞上冰凉的金砖地面,那刺痛反倒让他清醒了一瞬。
但身体已不听使唤。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藻井彩绘。
夕阳的余晖从殿门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一道暖色光斑。
李晔眨了眨眼,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砾,火烧火燎地疼。
“水……”
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官家醒了!”
景务修几乎是扑到榻边,那双总是沉稳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李晔的后颈,将早已备好的温水递到唇边。
李晔贪婪地吞咽,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像久旱逢霖。
几口下去,混沌的脑子才渐渐清明。
“什么时辰了?”他哑声问。
“申时三刻了。”
景务修接过空杯,又递上一杯,
“官家睡了快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李晔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这里是蓬莱殿,他的正经寝宫,比清思殿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榻边矮几上还摊着刚呈上的贺表,屏风上搭着常服,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正是这份熟悉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才有了方才那一倒。
“李茂贞他们……”
李晔深吸一口气,
“退兵了吗?”
“退了,全退了。”
景务修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今日午时初刻,三镇兵马便拔营起寨,往东撤了。
现在长安城里,无论朝臣还是百姓,都在传颂官家今日在灞上的神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杨守立将军回宫后,逢人便说官家有太宗遗风,五百亲军面对五万虎狼面不改色,真真是……”
“真真是侥幸罢了。”
李晔苦笑着打断他。太宗李世民?
那位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的天策上将?
自己今日不过是靠着一腔孤勇和那点历史知识硬撑,哪配相提并论。
景务修还要再说,李晔摆摆手:
“杜相呢?今日可曾来过?”
“来过,午后就来了。”
景务修忙道,“奴婢说官家身体不适,杜相便让奴婢等官家醒了即刻禀报,说是有要紧事需面奏。奴婢看杜相神色凝重,怕是……”
“快去请!”
李晔掀开锦被就要下榻,却眼前一花,又被景务修扶住。
“官家莫急,奴婢这就去。您先缓缓……”
景务修匆匆退下。李晔靠在榻边,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片刻的休息。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杜让能来了。
他未着官袍,只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头发简单束起,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也是许久未眠。
进殿后,他疾步走到榻前,撩袍便要跪。
“杜卿不必多礼。”
李晔抢先开口,声音温和:
“今日你在城中调度安排,也受惊了。来,坐下说话。”
他示意景务修搬来胡凳。
杜让能却愣住了。他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倚在榻上的年轻皇帝,又看看那张摆在榻边的胡凳,眼眶蓦地一红。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身处险境,臣等在城中何谈受惊?是臣等无能,才让君父受此胁迫……”
说罢,他竟还是重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李晔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杜让能的忠诚,源于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君臣纲常,源于士大夫“致君尧舜”的理想。
这种忠诚有时显得迂腐,但在此刻风雨飘摇的大唐,却比金子更珍贵。
“杜卿这是做什么?”
李晔强撑着下榻,亲自上前搀扶。
杜让能还要推辞,却被李晔用力按住手臂:
“朕说了,坐下说话。我大唐如今内忧外患,难道靠朕一人就能撑起来吗?真正做事的,是你们这些忠臣良相啊!”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分虚伪。
李晔很清楚自己的局限。
他只是一个知道历史大致走向的穿越者,对具体的政务、军事、经济几乎一窍不通。
若无杜让能这样的实干之臣,他纵有千般计策,也落不到实处。
更何况他一个本科生,知道的历史十分有限,所能完全相信的,也就只有眼前的杜让能和身旁的小太监景务修而已。
杜让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猜忌,没有傲慢,只有真诚的信任和期待。
那一瞬间,杜让能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翻涌,多年官场沉浮练就的沉稳几乎溃散。
“陛下……”
他声音哽咽,
“臣……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说着又要跪,被李晔牢牢扶住。
“朕要的是杜卿做朕的左膀右臂,不是要杜卿肝脑涂地。”
李晔无奈地笑了笑,将杜让能按坐在胡凳上,自己才坐回榻边,
“景卿,添副碗筷。今日杜卿就在这儿陪朕用膳,咱们边吃边说。”
景务修应声退下准备。
杜让能坐在胡凳上,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仍有些局促。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激荡,终于开口道:
“陛下今日孤身赴宴,喝退数万虎狼,臣敬佩万分。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但臣听闻,陛下允诺李茂贞等人可讨伐杨守亮,臣以为……此策不妥。”
李晔眼神微动:
“哦?杜卿说说,如何不妥?”
“杨守亮乃逆阉杨复恭义子,朝廷讨伐他自是名正言顺。”
杜让能语速加快,
“可此事不该由李茂贞等人来做!那三人狼子野心,与李克用、朱全忠不相上下,且领地毗邻京畿,威胁更甚!
若放任他们吞并山南西道,届时坐拥汉中沃野,手握雄兵,皇室岂不成了他们掌中玩物?怕是……怕是会效仿董卓、曹操旧事啊!”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重,说完便屏住呼吸,等待天子的反应。
这番话几乎是在直指皇帝决策失误。
历朝历代,这般直言进谏都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但杜让能不得不说。
不说,等李茂贞的吃饱喝足,大唐可能真的就完了。
殿内一时寂静。
夕阳的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远处传来隐约的暮鼓声。
李晔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杜让能,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依杜卿之见,朕该如何?当时那种情势,若不许他们点什么,他们肯退兵吗?”
杜让能哑然。
“还是说,”
李晔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朕该同意他们去讨伐李克用?以李克用的实力,以天下诸镇各怀鬼胎的心思,估计不仅要折损将士,还要与李克用这个天下第一强藩交恶!”
杜让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当时灞上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皇帝若不给个交代,五万大军真可能铤而走险。
可给交代……给什么交代都是饮鸩止渴。
“杜卿的担忧,朕明白。”
李晔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显得有些孤瘦。
“杨守亮再弱,也不是如今朝廷的神策军能啃下的骨头。朕手里无兵无将,除了借刀杀人,还能如何?”
他转过身,看着杜让能:
“让豺狼去撕咬,等他们遍体鳞伤时,我们这只病弱的老虎,才能勉强进场,从他们嘴边偷走一小块肉。
这就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杜让能看着皇帝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看到了那张年轻面容下深深的疲惫,看到了那双清澈眼睛里掩藏不住的忧虑。
这位天子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明白后果,而是……别无选择。
“臣……”
杜让能低下头,声音沙哑,
“臣惭愧。陛下为国思虑至此,臣不能为君分忧,反而……”
“杜卿此言差矣。”
李晔走回来,亲手为他斟了杯茶:
“朕今日听到杜卿这番话,不但不生气,反而欣慰至极。
当初玄宗若能多听几句逆耳忠言,何至于有安禄山之祸?
如今我大唐国力不及天宝一半,若再只听顺耳之言,便也离亡国就不远了。”
他将茶盏推到杜让能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
“况且,国力衰微至此,非改革不能挽救。今日请杜卿来,正是想与你商讨这改革之法——”
李晔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杜让能郑重一揖:
“请杜卿教朕。”
杜让能猛地站起,茶盏被打翻,茶水浸湿了衣袖。
他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皇帝,脑中一片空白。
君主向臣子行礼问策……
自太宗问政于魏征之后,多少年没有过这般场景了?
“陛下!使不得!”
杜让能慌忙跪下,声音发颤,
“臣……臣何德何能……”
“杜卿当得起。”
李晔扶起他,目光诚恳:
“朕知你熟读经史,通晓政务,更有一腔报国之心。
如今朝中,朕能完全信任的,不过杜卿与景卿寥寥数人。这改革大业,若无杜卿相助,朕寸步难行。”
杜让能望着天子清亮的眼睛,只觉得胸中那股热流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两行浊泪滚落。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苦读圣贤书,立志要做魏征那样的直臣;
想起入仕后见朝政日非,宦官专权,曾多少次深夜独坐,扼腕叹息;
想起这些年在礼部那个清闲位置上,眼睁睁看着大唐江河日下却无能为力……
而如今,机会来了。
一位年轻有为、胸怀大志的君主,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个可能挽救社稷于危亡的重任。
“陛下……”
杜让能擦去眼泪,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臣杜让能,愿竭毕生所学,辅佐陛下,重振大唐!”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殿外,暮色四合。
殿内,烛火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