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七,汉中,午后。
日头毒辣,兴元府节度使衙门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都晒得蔫了。
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敞着前襟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邸报,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
不是热的,是冷汗。
邸报是五天前从长安发出的,上面用最标准的台阁体印着几件“大事”:
郑元伏诛,家产抄没充作军饷;
殿前亲军已募三千,由天子亲领;
新颁《军饷监察例则》,神策军粮饷须经兵部、枢密院双核……
每一条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亲兵统领訾信快步穿过庭院,靴子在滚烫的青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节帅,北面有消息了。”
杨守亮猛地抬头:
“说。”
“长安城里传出来的。”
訾信压低声音,
“杨公……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说是突发急症,太医去看过,当夜人就不见了。现在满长安都在暗中搜捕。”
杨守亮手里的邸报被攥得皱成一团。
失踪?
他那个义父杨复恭,在长安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宫禁,会这么容易就“失踪”?
“咱们在神策军里的人呢?”
他问。
“断了联系。”
訾信声音更低,
“最后传出来的消息说,景务修接了中尉印,正在清洗杨公旧部。咱们那几个线,要么被调离要害,要么……就再没消息了。”
蝉鸣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杨守亮站起身,在廊下来回踱步。
紫檀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凤翔那边呢?”
他突然停步,
“李茂贞最近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李茂贞这半个月一直在调集粮草,凤翔军频繁操练,但……没往长安去。”
杨守亮冷笑:
“他倒是精明。”
他想起一个月前,张濬密谋清君侧时,据说给京畿几镇都送了信。
但他杨守亮收到信时,长安的变局已经尘埃落定。
杨复恭被擒,张濬被架空,皇帝用一场“灞上宴”就喝退了数万大军。
等自己反应过来,机会已经溜走了。
所以现在,这只狼在等下一个机会。
而现在,他的山南西道汉中,他的汉中,很可能就是那块肉。
“节帅,”
訾信迟疑道,
“万一杨公真的往咱们这儿来……”
“他会来的。”
杨守亮打断他,声音很沉,
“长安待不住,河东、宣武那些地方更不会收留他。天下之大,能让他杨复恭藏身,还敢收留他的——只有汉中。”
他走到庭中,抬头看着毒辣的日头。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传令下去,”
他转身,
“褒斜道、子午道、傥骆道,所有入汉中的关口,加派三倍人手。但有可疑车马,立刻报我。”
“若是……杨公真的来了?”
杨守亮沉默了很久。
“若是来了,”
他最终说,
“悄悄接进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五月廿九,夜。
马车在黑暗中驶进兴元府北门时,已是子时。
没有灯火,没有响动,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细微声响。
城楼上的守军早就得了严令,只当没看见。
车在节度使衙门后门停下。
杨守亮亲自等在门内。
当他看到从车上被搀扶下来的那个人时,心脏狠狠一缩。
那是杨复恭,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杨复恭。
老宦官穿着一身脏污的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旅途的尘土和疲惫。
才两个月不见,他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角耷拉着,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锐利的光。
但此刻,那光里满是惊惶。
“义父。”
杨守亮抢步上前,单膝跪地。
訾信和几个亲信也跟着跪倒。
杨复恭看着跪在面前的养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他伸手虚扶,手臂却在发抖。
杨守亮起身,搀住他。
碰到手臂时,心里又是一惊,那手臂瘦得只剩骨头,隔着衣袖都能摸到嶙峋的关节。
“进屋说。”
内堂点了灯,门窗紧闭。
杨复恭瘫在胡床上,连喝了两大碗水,才喘匀了气。
他身上的布衣被汗水浸透,散发出一股馊臭味。
这一路逃亡,显然吃了不少苦。
“守亮,”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长安……长安待不住了。”
“孩儿知道。”
“你不知道!”
杨复恭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杨守亮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那小皇帝……他要赶尽杀绝!我在宫里三十年,伺候过三位天子,没有哪个像他这样……这样狠!”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杨守亮默默递过水碗。
“郑元死了,家产抄没。跟我有关系的将领,被清洗了一半。剩下的要么倒戈,要么装死……”
杨复恭喘着粗气,眼里泛起血丝,
“张濬那厮,当初求我扶他上位,现在翻脸不认人。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替我说句话!”
“义父在汉中安心休养。”
杨守亮沉声道,
“这里天高皇帝远,他李晔的手伸不过来。”
“你太天真了。”
杨复恭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他只是针对我?他是要收权!收兵权,收财权,收所有不该在皇帝手里的权!咱们这些藩镇,这些掌兵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他的眼中钉!”
他盯着养子,一字一句:
“就算今日我不来汉中,你以为,他就会放过你?”
杨守亮默然。
他当然知道。
山南西道,控巴蜀门户,拥汉中之险,是大唐西南最重要的藩镇之一。
朝廷想真正掌控天下,汉中早晚要收回去。
而他杨守亮——一个宦官养子出身,靠义父关系上位的节度使,在朝廷眼里,本就是该被清洗的“浊流”。
有没有杨复恭,这一刀,早晚会落下来。
“那义父说,该怎么办?”
他问。
“拖。”
杨复恭吐出这个字,
“汉中易守难攻,你手里有两万兵马,粮草够吃两年。皇帝刚整完长安,不敢贸然动兵。
只要拖到明年,等关中粮荒,或者等李茂贞、朱全忠那些人先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拖时间,等变数。
等天下大乱,朝廷就顾不上汉中了。
杨守亮正想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訾信推门而入,脸色铁青,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被汗水浸透,显然是一路疾驰送来的。
“节帅,长安……六百里加急。”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绢帛。
诏书。
杨守亮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凉了。
字是工整的台阁体,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制曰: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世受国恩,本应尽忠王事。然其阴蓄异志,私纳朝廷钦犯杨复恭,交通往来,密谋不轨。
此乃目无君父、背弃社稷之大逆……”
后面还有很长,五大罪状,条条皆可诛族。
但他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这么快?
杨复恭今夜才到汉中,今天讨伐诏书就到了?
六百里加急,从长安到汉中,至少三天路程。
除非……
除非这诏书,是在杨复恭离开长安前,就已经写好了,只等一个“送达”的时机。
他猛地看向义父。
杨复恭也想到了,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中计了……那小皇帝……是故意放我走的……”
“为什么?”
杨守亮声音发干。
“他要一个理由。”
杨复恭惨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一个堂堂正正,讨伐不臣的理由。一个能让天下人无话可说,能让李茂贞那些豺狼也无从置喙的理由……而我,就是那个理由。”
诏书最后一段,墨迹浓重:
“……着即削去杨守亮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其部将吏士,有能擒守亮以献者,封侯赏金。限旬日之内,缚送钦犯杨复恭至京,否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落款处,天子玺、中书门下印、兵部勘合印,三印俱全。
这是死棋。
“节帅,”
訾信低声道,
“衙门外……已经有风声了。几个刺史、县令都派人来问,说长安的告示已经贴到了各州县……”
话音未落,又一个亲兵冲进来,满头大汗:
“报!凤翔李茂贞派使者到城下,说是奉诏讨逆,让我等速开城门,交出钦犯!还说……还说若肯献城,可保节帅性命!”
“李茂贞?!”
杨守亮瞳孔骤缩,
“他怎么会……”
“诏书里说了,”
杨复恭哑声道,
“‘许诸道节度使共讨之’。李茂贞那狼崽子,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了……”
日头依旧毒辣。
杨守亮走到窗前,推开窗。热浪扑面而来,远处城楼上的旗帜蔫蔫地垂着。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小的队正,在岭南潮湿的密林里追杀黄巢残部。
那时义父杨复恭刚掌神策军,一纸调令把他调回长安,从此平步青云。
他记得第一次穿上绯色官袍时,义父拍着他的肩说:
“守亮,咱们这种人,在这世道里要想活得好,就得抱成团。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二十年了。
现在,朝廷要他的命,藩镇要他的地,手下这些兵将……有多少人会为了那句“封侯赏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守亮。”
杨复恭在身后唤他,声音苍老而疲惫。
杨守亮没回头。
“你若为难,”
老宦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把我交出去吧。我一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不能拖累你……”
“义父。”
杨守亮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枯瘦的老人,那个给了他前程、给了他地位、在这险恶世道里给了他一个“家”的老人。
“当年在岭南,我染了瘴气,高烧三天三夜,军医都说没救了。”
杨守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是您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您当时写信说:杨家儿郎,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天,这话我还给您。杨家父子,要死,也得死得像个样子。”
他看向訾信,目光如刀:
“传令:紧闭四门,全城戒严。所有兵马,上城布防。再派人去巴州、集州、通州,让刺史即刻率兵来援,告诉他们,汉中若是破了,朝廷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是!”
訾信转身奔出,脚步声在滚烫的青砖上远去。
内堂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聒噪,绵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杨复恭看着养子,良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杨守亮肩上。
“好孩子……”
他声音哽咽,
“是我……对不住你。”
杨守亮握住那只手。
手很凉,在这盛夏的午后,凉得像死人。
“父子之间,”
他说,
“没有对不住。”
窗外,日头开始西斜。
城楼上传来鼓声,低沉,急促,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汉中这个夏天,注定要以血与火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