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朝堂气氛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保守之际,一个激昂的声音骤然响起:
“臣有异议!”
张濬出列了。
这位前宰相自月前那场未遂的兵变后被冷落至今,一直沉寂无声。
此刻,他终于抓住了发声的机会。
“陛下!”
张濬声音洪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激愤,
“郑侍郎、杜相所言,看似有理,实则误国!”
他猛地转向郑延昌,目光锐利如刀:
“郑侍郎主张‘以诏书斥之’。
试问,若一纸诏书真能慑服四方,当年安禄山何以造反?
黄巢何以祸乱天下?诸镇藩帅又何以敢截留赋税、私设刑堂、视朝廷如无物?!”
一连三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郑延昌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
“张相公此言,未免太过……”
“太过什么?”
张濬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郑侍郎久居朝堂,难道看不清藩镇的秉性?那些人,从来是畏威而不怀德!
朝廷强盛时,他们便俯首称臣;朝廷势弱时,立马割据自立!
如今杨守亮匿藏钦犯,形同谋逆,若朝廷不施以雷霆手段,天下藩镇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朝廷可欺,觉得天子可欺!到那时群起效仿,我大唐江山危矣!”
他又转向杜让能,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决:
“杜相所虑三难,确是实情。但正因艰难,才更需当机立断!神策军战力不足,正可借此战锤炼!
财力匮乏,便能夺取敌资以补军用!民心厌战,那就力求速战速决,以最小代价换最大胜利!”
张濬越说越激动,苍白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啊!杨复恭刚刚倒台,其党羽尚未肃清。杨守亮新得这老阉竖,立足未稳。
若此时不讨,待他整顿内部、勾结外援,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话音未落,他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张濬,愿再赴军前,纵然马革裹尸,也要为我大唐除此逆贼!”
全场死寂。
张濬这番话,固然裹挟着强烈的个人功名心,却赤裸裸地戳穿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示弱,往往就意味着灭亡。
御座之上,李晔透过晃动的玉旒,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张濬。
他知道此人志大才疏,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中,正是此人葬送了朝廷最后的家底。
但此刻,张濬嘶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心上。
他未必全错。
甚至,正是他内心深处躁动却不敢明言的念头。
李晔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作为来自和平年代的大学生,他对“战争”的认知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教科书上的伤亡数字,纪录片里的断壁残垣,游戏中的兵马调动……抽象而遥远。
可如今,这屏障正在被现实狠狠击碎。
张濬所说的“速战速决”、“夺取敌资”,听起来多么像游戏攻略里的术语。
但李晔清楚,那背后不再是虚拟的数据,不是简单定下一个政策就可以完美通关的游戏关卡。
他厌恶这种将人命与国运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感觉,却又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这个必须做出权衡的位置上。
“张卿,请起。”
李晔缓缓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张濬应声起身,眼中那簇炽热的光焰燃烧得更旺了。
他在赌,赌皇帝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权位,赌自己能抓住这唯一翻身的机会。
李晔将目光移向文臣队列中那位始终沉稳的老臣。
“刘尚书,”
他唤道,
“你是兵部主官,执掌天下军务。对此事,你有何见解?”
刘崇望应声出列。
这位老臣步伐稳健,面容沉静如水。
他先向御座方向深施一礼,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凝神静听的沉稳力量。
“陛下,诸公所言,皆有其理。”
刘崇望徐徐道,
“郑侍郎担心劳师动众,杜相忧虑财力不济,张相公强调战机稍纵即逝。然则,臣以为此事当跳出细枝末节,从全局着眼。”
他顿了顿,清晰而有力地吐出四个字:
“此战,必打。”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缘由有四。”
刘崇望不疾不徐,举起早做好笔记的笏板,一项项说起,
“其一,大义名分。杨守亮匿藏钦犯,抗旨不遵,已形同谋逆。朝廷若不讨伐,则法统荡然,天下何以信服朝廷?”
“其二,战略要地。”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汉中所在,
“山南西道,北接关中,南控巴蜀,东连荆襄,西通陇右。得此地者,既可控扼西南门户,又可打通与江南藩镇道路。
若任由杨守亮经营,或为李茂贞之流所夺,则朝廷将永失西南屏障,后患无穷。”
“其三,震慑诸藩。”
刘崇望转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回御座,
“自安史之乱后,藩镇跋扈,朝廷威严日损。月前灞上宴,陛下以天威喝退五万骄兵,方令诸镇稍稍收敛。若此时能再以雷霆之势讨逆,擒杀杨氏父子,天下藩镇谁敢再轻易藐视朝廷?”
“其四,”
他看向珠旒后的李晔,目光深邃,
“此乃朝廷重掌兵权之绝佳契机。”
最后一句,如石投静水,在许多人心中激起波澜。
刘崇望继续剖析:
“若依郑侍郎之策,仅下诏命诸镇‘各守本境’,则讨逆之功尽归外镇,朝廷不过徒得虚名。
反之,若以朝廷为主,或陛下亲征,或遣朝廷之军为征讨主力,则可借此战整编行伍、锤炼将士、树立军中威信。待凯旋之日,朝廷方有真正可倚仗之劲旅!”
李晔感到心脏在胸腔内剧烈鼓动。
刘崇望所言,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将他那些模糊的、不敢深想的念头,勾勒得清晰无比。
战争是危险的……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一个打破眼下死局,整肃军队,重塑威信,将主动权一点点夺回手中的机会。
这念头让他既恐惧又兴奋,那是属于冒险者的战栗,也是棋手看到破局可能时的悸动。
但他同时感到脊背发凉。
刘崇望描绘的蓝图越是诱人,实现它所需要迈过的尸山血海就越是具体可感。
这不是游戏存档,失败了无法重来。
“然而刘尚书,”
杜让能忍不住再次出声,语气焦虑,
“你所说固然在理,可钱粮、兵力,这些实实在在的难题如何解决?纸上谈兵容易,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难啊!”
刘崇望转向杜让能,神色无比郑重:
“杜相所虑,臣岂会不知?但事在人为。
钱粮不足,可先动用内帑,可向江南钱镠、西川王建暂借周转,更可在战中‘因粮于敌’,取用于敌境。
兵力不济,便以精兵锐卒为前锋,藩镇之军为策应,且在实战中锤炼新军,汰弱留强。”
他顿了顿,沉声道:
“世间从无万全之策。若待万事俱备,战机早失。
臣掌兵部十年,深知用兵之道,当断则断,当险则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