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府,节度使府。
这座杨守亮经营多年的老巢,此刻已换了主人。
大堂之上,李晔端坐主位,两侧分坐着数十位将领。
有他带来的朝廷嫡系,有河东李存孝,有关中诸镇的节度使、防御使。
以及那些手握数千兵马、在本次征伐中各有斩获的刺史们。
堂外庭院中,甲士肃立,刀枪如林。但堂内的气氛,却比刀枪更冷。
“陛下,”
金商都防御使冯行袭第一个站起身,拱手一礼,语气却毫无恭敬之意,
“此番讨逆,臣率三千兵马,千里迢迢赶来助战,粮草自筹,死伤百余。如今逆贼伏诛,山南平定,敢问陛下——臣的功劳,如何封赏?”
李晔看着他,没有说话。
冯行袭此人,他当然知道。
金商都防御使,地盘不大,位置却紧要。
控扼汉水上游,西接山南,东连荆襄,是朝廷与南方藩镇之间的重要缓冲。
平日里对朝廷阳奉阴违,但此番征讨杨守亮,他倒是真出了力。
不为别的,只因他与杨守亮是死敌。
杨守亮活着一天,他就睡不安稳一天。
如今杨守亮死了,他自然要跳出来分一杯羹。
更何况,山南西道南部。
那片与金商接壤的富庶之地,本应是此人扩张的最好选择。
却因当时犹豫了几天,就被朝廷一口吞下,他连根毛都没捞着。
换谁都得急。
“冯防御使的功劳,朕自然记得。”
李晔语气平和,
“待朕统计诸军斩获,论功行赏,必不亏待有功之人。”
“论功行赏?”
冯行袭冷笑一声,
“陛下这话,臣听了不下十遍了。敢问陛下,臣的‘功’在何处?是斩了几颗人头,还是攻下了几座城池?臣什么都没捞着!倒是陛下您——”他一指堂上悬挂的山南舆图,
“山南西道南部五州,尽入朝廷囊中!臣不眼红,那是陛下该得的。可臣千里迢迢跑来,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嗡嗡作响。
有人附和,有人冷笑,有人冷眼旁观。
李茂贞端坐不动,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此番收获最大,山南西道北部大部分地区,都落入他的掌控。
地盘翻了一番,兵力粮草尽皆充实,他已经没什么不满足了。
至于冯行袭闹不闹,关他何事?
王建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他此番出力不多。
东川那边战事吃紧,他只抽得出两千兵马,趁着朝廷主力吸引杨守亮注意,偷偷摸下山南西道西南部两座小城。
肉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此刻他冷眼旁观,看冯行袭冲锋陷阵,心中暗自盘算。
其余人则要不是李茂贞的利益集团,要不就是兵力实在太少,没有发言权。
总之大家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着闹事的冯行袭。
“冯防御使的意思,”
李晔缓缓开口,
“是要朕把山南南部的城池,分你几座?”
冯行袭一噎。
他当然想要,但这话不能明说。
朝廷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怎么可能分给藩镇?
况且山南南部与黔州以及荆南还接壤,真要给了他,朝廷在南边的扩张之路就彻底断了。
“臣不敢要陛下的地盘。”
冯行袭硬着头皮道,
“但臣的地盘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养不起多少兵马。陛下总得给臣指条活路吧?”
这话说得刁钻。
表面上谦卑,实则是在要挟,你不给我好处,我就养不起兵马,养不起兵马就守不住地盘,守不住地盘……
到时候金商丢了,可别怪我。
李晔心中冷笑。活路?
你冯行袭这些年阳奉阴违,私下里跟东南的各个藩镇眉来眼去,克扣进贡当我不知道?
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冯防御使的难处,朕明白。”
李晔点点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诸位的难处,朕都明白。此番讨逆,诸军用命,功劳苦劳,朕都记在心里。
只是山南初定,百废待兴,如何封赏,需从长计议。”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疏,扬了扬:
“这是杜相国从长安送来的急报。河北、淮南皆有异动,朱温那头也派人来催粮。朕明日便要启程回京。封赏之事,朕自会与朝中诸公商议,三日内必有结果。”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稍缓。
皇帝要走?那就好。
只要他不在,他们这些人就有得谈。
冯行袭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拽了拽衣袖,只得悻悻坐下。
李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散了宴,他屏退众人,只留下李顺节和几个心腹。
“陛下,冯行袭此人……”
李顺节欲言又止。
“朕知道。”
李晔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金商那巴掌大的一块地上,“他是条饿狼,不喂饱了,会咬人的。”
“可朝廷的地盘,总不能……”
“谁说要用朝廷的地盘喂他?”
李晔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不是要活路吗?朕给他指一条活路——往南。”
李顺节一愣:“往南?荆南?”
“荆南,黔州,随便他选。”
李晔淡淡道,
“只要他有本事,朕不拦着。”
这些地方经济较为落后,又因战乱,人口也很稀少。
李晔对这些地方并不是很感兴趣。
李顺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
“陛下圣明。”
圣明?
李晔心中苦笑。
什么圣明,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可眼下这杯鸩酒,他不喝也得喝。
洋州、兴元府等地虽然拿下,但朝廷的国力已经见底。
国库空了,粮草没了,士卒疲惫不堪。
而长安那边,郑延昌那些世家正蠢蠢欲动,李克用,朱全忠等巨型藩镇似乎也各有动作。
他必须回去。
必须尽快回去。
而在他回去之前,必须把这些藩镇稳住。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