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是王烈。
他四十五岁,灰白色板寸头,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像是要把人看穿。军装外套上别着联合政府勋章,站姿笔挺得像一棵松树。
“林岚博士,”他的声音低沉粗糙,“我是华东军区司令王烈。奉命前来与你对接。”
林岚没问“奉命”是谁的命。在联合政府的地盘上,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影像呢?”
王烈抬手,身后的副官递上一个加密硬盘。方晴接过,插入分析台的接口。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无人机拍摄,时间是下午四点,光线充足。画面从高空俯拍珠穆朗玛峰,白雪皑皑,云层缭绕,一切正常。
然后无人机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后,画面变了。
珠峰顶端有一个东西。
不是陨石坑,不是燃烧的残骸,而是一块石头。
一块红色的石头。
大约一人高,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它静静地嵌在山顶的积雪中,周围的雪已经融化成了一圈水洼。但在零下几十度的海拔八千米,雪不会融化——除非石头本身的温度极高。
无人机的热成像显示,石头表面温度超过三百摄氏度。
但它周围的空气没有沸腾,没有蒸汽,没有火焰。热量像是被某种力场锁在了石头表面,只辐射到接触的雪,不散发到空气中。
“这是什么?”方晴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视频继续播放。无人机绕石头飞行,拍摄各个角度。石头上没有纹路,没有刻痕,没有任何人类工艺的痕迹。它就是一块红色的石头,静静躺在世界之巅。
但林岚盯着它,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它奇怪。是因为她见过它。
不,不是“见过”。是“梦到过”。
她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块红色的石头,漂浮在虚空中,散发着温暖的光。她走向它,伸出手,想要触摸——
然后醒来。
那个梦她做了十几年,频率逐渐降低,到上大学后完全消失了。她以为这只是童年想象力的残余,从未深究。
但现在,那块石头出现在了现实中。
形状、颜色、大小,一模一样。
“林岚博士?”王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怎么看?”
林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陨石。”
“为什么?”
“陨石撞击会产生巨大的冲击力,会在山顶留下明显的撞击痕迹。但珠峰顶端没有新的损伤。这块石头——是被放在那里的。”
全场安静。
“放在哪里?”王烈的右眼眯了起来,“谁放的?”
“我不知道。”林岚看着屏幕上红色的石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某个地方来的。”
“从哪儿?”
林岚没有回答。
因为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词。
“我来了。”
不是“我降临了”。不是“我降落了”。是“我来了”。
像是一个远行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像是一个孩子终于回到了家。
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觉得——这句话是写给她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方晴。
“方晴,把那三分钟里的备用电源记录调出来。不要看监控画面,看电源系统的日志。”
方晴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屏幕上显示出备用电源系统的详细日志。
“找到了!”方晴指着一条记录,“在那三分钟里,备用电源系统记录了一次电压波动。非常微小,持续时间零点三秒。不是电源本身的问题,是——有东西在用电。”
“什么东西?”
“不知道。系统显示有设备在运行,但监控记录显示所有设备都处于待机状态。”
林岚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是她在信号期间写的。
她翻到那一页。
字迹还在。
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
“他们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记忆写过它。没有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格写过它。
但如果她的人格比她想象的多呢?
如果有些人格,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林岚姐,”方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林岚合上笔记本。
“我在想,愚人节真是适合世界末日。”
方晴愣住。“你觉得这是世界末日?”
林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日内瓦的夜空。
天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但如果仔细看,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空,有一颗星星微微发红。
不是红色的星星。
是红色的石头发出的光。
“方晴,明天我们去西藏。”
“去西藏?为什么?”
“因为那块石头在等我。”
方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岚转过身,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林岚的笑,是林岚的身体里另一个人的笑。
“别担心,”她说,“不会太糟的。”
声音是林岚的声音,但语气不是。
方晴打了个哆嗦,默默退了两步。
窗外,红色的光芒在天边闪烁,像是有人在世界的尽头点亮了一盏灯。
而那盏灯,正在呼唤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