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操结束。
太阳完全升起,气温依旧很低。
十公里越野跑完。
刺头们浑身脱力,瘫在操场边缘大口喘气。
他们肺里呼哧作响,双腿沉得抬不动。
李飞揉着脑袋上的包,眼神阴冷。
他碰了碰旁边的几个人,压低声音。
不能就这么算了。去政治部。我叔在那边有硬关系。
我们联合起来去告发她们体罚士兵,勒索钱财。
我就不信司令员能包庇她们一辈子。
几个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他们借着去水房洗漱的由头,偷偷脱离队伍,朝着营区出口的方向摸去。
只要出了特务连的大门,走到机关办公楼,这事儿就成了。
他们刚走到大门前十米处。
尖厉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李飞只觉头顶劲风扫过。
几根头发被利刃削断,轻飘飘落在眼前。
沉重的开山斧越过他们头顶,劈在脚前一尺的冻土上。
半尺厚的冻土层被蛮力劈开一条半米长的裂沟。
碎石飞溅,打在李飞的小腿上生疼。
李飞几人惨叫出声,连滚带爬往后退。
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苏雪从十米外走过来。
她步子不快,每走一步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走到斧头前,单手握住斧柄,随意拔了出来。
她没看李飞几人,目光落向远方,吐出一个字。
滚。
几个人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回了操场。
告状的念头在这一斧头面前,彻底灰飞烟灭。
林红梅拿着喇叭走到队伍前,神色得意。
从今天起,特务三排的日常运作,全部由我和苏教官接管。
过去的作息表全部作废。
现在执行向阳大队特别管理法。
她目光落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的周震身上,用喇叭指了指他。
周震。出列。
周震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看在你今天吹哨还算用力的份上。
林红梅举着喇叭,语气严肃。
任命你为特务三排内务副班长。
周震还没来得及高兴。
林红梅就把一个印着红双喜的铁皮洗衣盆扔在他脚下。
盆里有一件黑底红花的大棉袄。
棉袄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暗红色的猪血。
这是苏教官前几天修吉普车和杀猪时穿的衣服。
你,现在端去水池边,用手洗干净。
洗不掉机油,今天没饭吃。
周震瞪大眼睛。
他堂堂大军区干部的儿子,在家里连内裤都是保姆洗。
现在让他大冬天用冰水手洗一件沾满机油和猪血的棉袄。
凭什么。
周震的少爷脾气终于压不住了,梗着脖子吼了一句。
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凭什么。
林红梅的声音瞬间拔高。
她刚才还嚣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双手捂住胸口,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
哎哟。
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冻土上,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翻白。
嘴里甚至吐出一点白沫。
心梗。我的心梗被你气发作了。
林红梅在地上打滚,声音虚弱,刚好能让全场听见。
我活不成了。你这是谋杀教官。
没有十块钱医药费,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苏教官,去拿斧头,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给我陪葬。
苏雪配合地举起手里的开山斧,刃口对准了周震的脖颈。
周震看着地上的林红梅,又看了看苏雪手里的斧头。
昨天被勒索罚款的记忆全部涌上来。
他知道,这女人根本没病。
但如果不给钱,那个拿斧头的人绝对敢劈了他。
我洗。我洗。
周震带了哭腔,伸手去掏裤兜。
我没十块了。昨天全交了。就剩两块五毛钱。
他把两块五毛钱纸币放在地上,双手端起那个铁皮洗衣盆,乖乖朝水池走去。
林红梅的抽搐瞬间停止。
她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两块五毛钱揣进兜里。
拍了拍身上的土,面色红润。
堂堂大院少爷蹲在露天水池边。
双手泡在刺骨冰水里。
他搓着那件花棉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林红梅清了清嗓子,开始分配其他人的任务。
李飞,你去打扫营区后勤部的猪圈。
必须扫得一尘不染,猪身上不能有一点泥。
那个谁,赵四,去营房后面的旱厕挑大粪。
剩下的人,去工具房拿锄头和铁锹,把营区后山那片三十亩的荒地给我开垦出来,准备种土豆。
全排人彻底崩溃了。
这哪里是部队。
我们是来当兵保家卫国的。
一个刺头终于忍不住大声抗议。
我们是来练枪法,学战术的。不是来当盲流干农活的。
这句话引来了不少人的附和。
对,他们可以受苦,但不能干这种下贱的农活。
苏雪迈开腿,走到操场边缘。
那里放着一个用来压平场地的实心石碾子,足足有三百斤重。
平时需要四个壮汉拿撬棍才能挪动。
苏雪没有停步。
她右腿后撤,向前抡起。
鞋尖狠狠踢在石碾子上,闷响传开。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脚底发麻。
三百斤重的石碾子贴着地面飞出去。
它在地上犁出一条深沟,滚出整整十米远。
最后重重地撞在砖墙上,将墙面撞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全场没有半点声音。
苏雪转过身,看着刚才抗议的那个刺头,声音带着寒气。
连大粪都挑不动。上了战场,你背得动重机枪吗。
你扛得动受伤的战友吗。
就你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真上了前线,你保谁。
保你自己早点投胎吗。
每句话都戳在人心上。
结合刚才石碾子飞出去的画面,没有任何人敢再反驳一句。
所有人默默走向工具房,扛起铁锹和粪桶,认命地开始干活。
中午十二点。开饭时间。
特务连食堂。
林红梅和苏雪坐在一张单独的桌子前。
林红梅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铝制饭盒,里面装满了郑司令特批的大块红烧肉。
每一块肉都有三指宽,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味。
她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还不忘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而坐在另一边长桌上的四十七个刺头,面前的饭盆里只有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
外加两个硬邦邦的高粱面窝头。
干了整整一上午的重体力活,这帮大院少爷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胃里疯狂抗议,咕噜噜的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盯着林红梅碗里的红烧肉。
眼珠子都快绿了,喉结不停滚动,狂咽口水。
林红梅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她放下筷子,拿起勺子在饭盒里敲了两下。
当当。
想吃肉啊。
林红梅靠在椅背上,挑着眉毛看着这群饥肠辘辘的少爷。
四十七双眼睛都盯着她,满是渴望。
行啊。
林红梅端起饭盒,用勺子舀起一勺浓郁的肉汤。
我不吃独食。下午扫猪圈和挑大粪表现最积极,干得最干净的前三名。
她把那勺肉汤倒进旁边的空碗里。
可以喝一口我碗里的肉汤。要是干得够好,还能赏你们半块肥肉。
屈辱。满溢的屈辱。
他们是高级干部的后代,如今为了喝一口下乡知青的残羹冷炙,居然要去争抢扫猪圈的名额。
但这屈辱在饿到发慌的状态下,不堪一击。
李飞第一个站了起来,双眼放光,一把抓起桌上的窝头塞进嘴里。
猪圈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我下午连猪槽都给它舔干净。
赵四不甘示弱。
大粪我包了。我保证后山的土豆地全是上等农家肥。
为了生存和一口肉汤,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院少爷,彻底放下了尊严。
一场惨烈且卑微的军营农活内卷,正式拉开帷幕。
林红梅看着他们争抢的模样,夹起一块瘦肉放进苏雪碗里。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掌握。
接下来,该给这帮被驯化的少爷们,上点真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