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公斤的沙袋背囊,外加硬塞进去的五块实心红砖。
对于这帮平时出门连自行车都嫌累、恨不得天天坐军用吉普的大院少爷来说,这重量简直是泰山压顶。
零下十九度的朔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粗糙的帆布背带死死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每跑一步,背囊里的红砖就狠狠砸在后背上,撞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刚跑出军区大门不到两公里,特务三排的队伍就稀稀拉拉散成了一长溜。
排头的李飞脚步发飘,大口倒抽着冷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转头往后看,队伍末尾的几个体能差的兄弟,已经开始像软脚虾一样在土路上打晃。
“飞哥,我……我不行了。”赵四脸色惨白,两眼发直,“这他妈是人练的吗?我腿里灌铅了……”
话音未落,赵四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路边的冻土沟里。双眼紧闭,四肢瘫软,连抽搐都不带抽搐一下。
装死。这是大院子弟从小在严父皮带下练就的祖传手艺。只要晕过去,谁还能把死人拖起来跑?
紧接着,队伍里又扑通扑通倒下三个。个个眼翻白,气若游丝,仿佛随时准备交代在这片黑土地上。
“嗡——轰轰!”
一辆车身坑洼、喷着红漆“巡山专用”四个大字的报废吉普车,排气管喷着黑烟,像一头哮喘的钢铁怪兽,慢悠悠地从后面压了上来。
苏雪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车速压得极慢,车轮碾在土路上咯吱作响。
林红梅站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半截身子探出车顶棚。她嘴里嚼着从食堂顺来的半根油条,手里举着那个铁皮大喇叭,按下开关。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盖过了寒风的呼啸。
“哎哟喂!这就不行啦?”林红梅的声音里透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少爷们,身娇肉贵啊!跑两步就歇菜了?”
她用拿着油条的手敲了敲大喇叭。
“全体注意听通知!本教官向来体恤下属!既然有人累晕了,那咱们就稍微调整一下规则!”
喇叭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土路上回荡,趴在沟里的赵四暗自窃喜,以为自己的战术奏效了。
下一秒,林红梅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顶。
“今天越野跑在最后的三名,中午的伙食取消!”林红梅大声宣布,
“但本教官不能眼睁睁看你们饿死。我刚才特意去后勤部翻了垃圾桶。最后三名,中午必须当着全排的面,生吃昨晚食堂大师傅吃剩下的黄桃罐头皮!不能吐,吐了重新吃!”
全场死寂。
黄桃罐头皮?还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吃剩的?
对于这群在大院里吃特供奶粉长大的少爷来说,这种剥夺底线的恶心威胁,比政委在台上讲三天三夜的思想教育课管用一万倍。
趴在冻土沟里的赵四,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求生欲。
他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从昏迷到苏醒的医学奇迹,双臂在地上一撑,宛如装了弹簧一般弹射起步。背着三十公斤的背囊,发了疯一样朝前狂奔。
“卧槽!赵四你大爷的!等等我!”
另外三个装晕的见状,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泥土都顾不上拍,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冲。
前面的李飞看到这一幕,绝望地加快了脚步。这根本不是军训,这是一场维护人类尊严的逃生游戏。
跑到五公里处,地势开始升高。
一段长达一公里的陡坡,彻底摧毁了刺头们的体能防线。
李飞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大腿肌肉突突地跳着,仿佛随时会断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我不……跑了……”李飞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嘴角真的溢出了一丝白沫,“弄死我吧……老子不跑了。”
他是真到极限了。
吉普车在他身边稳稳停住。
林红梅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她走到李飞面前,从军大衣宽大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双老式千层底布鞋。
鞋底已经磨穿了,黑乎乎的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硬壳,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原生态酸臭味。这味道之浓烈,连刮过去的西北风都打了个卷儿。
林红梅捏着鞋底,走到李飞跟前蹲下,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慈祥微笑。
“哎呀,李飞同志这情况很危险啊。这白沫吐的,典型的心肺衰竭前兆。”林红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她举起那只散发着生化武器般恶臭的破布鞋底子。
“别怕,教官在乡下学过赤脚医生的急救法。你这情况,得用物理刺激结合人工呼吸。来,教官先用这鞋底子给你通通气,然后亲自给你渡口真气!”
李飞看着那只离自己鼻尖越来越近的黑鞋底,闻着那股足以熏死耗子的酸臭味,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人工呼吸?用这玩意儿?
“不……不要!”
李飞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他不知道从哪压榨出了最后一丝潜能,双手一撑地,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野狗般窜了出去。
他一边哭一边跑,眼泪鼻涕横流。那速度,竟然硬生生突破了他入伍以来的个人百米极限。
林红梅举着鞋底站在原地,遗憾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懂讳疾忌医的道理。”
队伍继续艰难前行。
前面的路段是一片白桦林,有一条曲折的近道可以直插终点,能省下至少一公里的路程。
队伍中后段的两个小子对视一眼,趁着吉普车还在后面压阵,猛地一头扎进了白桦林里。
“嗖——啪!”
两道细微的破空声在林间响起。
跑在前面的小子只觉得右腿膝盖弯处猛地一麻,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敲中,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扑街,下巴磕在树根上,啃了一嘴泥。
后面那人还没来得及刹车,膝盖弯同样一痛,跟着摔成了滚地葫芦。
吉普车上,苏雪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她的左手刚刚收回,指间还捏着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她连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冰渣:“出列者,扣晚饭。”
树林里的两人捂着红肿的膝盖,疼得倒吸冷气。看着苏雪那平淡的背影,吓得连滚带爬退回了主路。这女人的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两个小时后,军区一号操场边缘。
四十七个人像一堆死狗一样,横七竖八地瘫在终点线的终点线上。
他们的军装被汗水湿透,又在冷风中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每个人都在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拉练,而是刚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周震呈大字型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泪顺着他青紫的眼角无声滑落。他长这么大,别说跑十公里,平时连扫个地都有警卫员代劳。今天这一趟,几乎榨干了他的半条命。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竟然有种诡异的充实感。那种突破了身体极限后,肌肉撕裂伴随的酸痛,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好像……有点爽?
周震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受虐倾向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
就在刺头们以为苦难终于结束,准备迎接午饭时。
林红梅轻盈地跳上吉普车的前引擎盖。她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软趴趴的泥龙。
“全体都有!原地坐起!”
林红梅的口令毫不留情。
四十七个人条件反射般挣扎着坐了起来。
“上午的体能热身环节,顺利结束。大家表现得非常……凑合。”林红梅推了推蛤蟆镜,“为了不浪费你们充沛的精力,下午的休息时间取消。”
“什么?!”李飞绝望地哀嚎出声。
林红梅举起喇叭:“全体起立!目标,后勤部一号仓库!今天上午刚到了一列火车的过冬原煤。下午的科目是‘实用力量转化训练’。通俗点说,去卸煤车!”
全连集体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凄厉、犹如杀猪般的惨叫。
“教官!我们是特务连!我们是侦察兵!不是装卸工!”
“我要找政委!我要去政治部告你们虐待!”
抗议声此起彼伏,大院少爷们终于无法忍受这种将他们彻底当成苦力的羞辱。
苏雪没有说话。
她从驾驶座上慢吞吞地下车。走到车尾,拉开帆布盖,从里面单手抽出那把泛着冷光的半米开山斧。
她拎着斧头,走到抗议得最大声的那个新兵面前。
斧刃随意地搭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路牙石上。苏雪手腕一压,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坚硬的花岗岩生生被犁出了一道白色的深沟。
“卸煤。”苏雪看着他,声音不大,字字如刀。
抗议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只剩下寒风卷过操场的声音。
大院少爷们看着那道深沟,又看了看苏雪面无表情的脸。
所有人默默咽下口水,闭上嘴,相互搀扶着,像一群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后勤部的方向。
远处办公楼三楼。
一位挂着少将军衔的副参谋长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这群被赶鸭子一样去卸煤的刺头,脸色铁青。他猛地一拍窗台,震得玻璃哗啦作响。
“简直胡闹!把我们军区送来的好苗子当盲流使唤!特务连这是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