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大片凌乱的阴影。
地下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与汗酸味。
黑八爷盘着核桃的手停住了,他毕竟是在红旗县地下盘踞多年的狠角色,风浪见的多了。
短暂的错愕后,他将两枚油光水滑的铁核桃塞进宽大的棉袄兜里,双手往膝盖上一按,缓缓的站起身。
“哪条道上的朋友?”黑八爷眯起眼睛,目光在苏雪手里的开山斧上扫过,强行压住擂鼓般的心跳,
“来砸我黑老八的场子,胆子不小。就是不知道,你们这几十号人,怕不怕走不出红旗县的界碑?”
话音落下,十几个面目狰狞的亡命徒十分默契的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三棱刮刀和生锈铁管叉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走不出界碑?”林红梅发出一声嗤笑。
她慢条斯理的从新兵让开的通道里走出来,顺手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式蛤蟆镜,架在鼻梁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镜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你姑奶奶。你前天派了四条狗去向阳大队摸我知青院的墙根,这笔账,你想怎么算?”
黑八爷脸色瞬间变了,向阳大队?那是红旗公社下面一个连化肥都用不起的穷村子!
他本以为靠山屯的盘口被几个不开眼的泥腿子黑吃黑占了,派人去教训一下顺便抢回那批棉衣,没想到对方不仅敢找上门,还带了这么几十个浑身透着冷血杀气的猛男。
这哪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体格、这站姿,比他手下这些滚刀肉还要悍匪!
“原来是向阳大队的高人。”黑八爷眼角抽搐,心知今天没法善了,当即恶向胆边生,“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全给老子留在这儿!来人!废了他们!出人命老子顶着!”
一声怒吼,地下室里的亡命徒们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野狗,挥舞着手里的凶器直接扑了上来。
“打。”苏雪只吐出一个字。
她甚至连手里的开山斧都没抬起来,只是微微往旁边侧了半步,将主战场让给了身后的四十七个大院少爷。
“三班封死后路!一班二班,跟我上!”周震双眼瞬间充血,肾上腺素飙升。
他大吼一声,双手紧握那根削了皮的白桦木棍,毫不畏惧的迎着一把刺来的三棱刮刀撞了上去。
这不是军区大院里小打小闹的摔跤,这是真刀真枪的搏命。
这半个月在向阳大队的极限体能压榨和苏雪地狱般的实战喂招,在此刻彻底展现出恐怖的成效。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刀疤脸亡命徒举着生锈的铁管叉,狠狠的砸向周震的脑袋。
周震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他脚下一个标准的滑步,身体猛的下矮,直接避开锋芒,手中的白桦木棍由下至上,以一个极为刁钻毒辣的角度,狠狠的捣在对方的软肋上。
咔嚓一声闷响,刀疤脸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捂着肋骨倒在地上。
周震顺势补上一脚,直接将其踢晕。
旁边,李飞更是凶悍。
面对两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他不仅不退,反而主动欺身贴近。
他直接扔掉木棍,双手犹如铁钳般精准的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顺势一个背摔,将那人重重的砸在身后的赌桌上。
厚实的木板桌瞬间四分五裂,上面的大团结和筹码散落一地。
随即,李飞转身一个膝撞,狠狠的顶在另一个亡命徒的小腹上。
对方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倒在地上疯狂的抽搐。
踢裆、插眼、锁喉、卸骨。
这群原本被军规矩束缚的少爷兵,此刻彻底化身为毫无底线的狂暴机器。
他们使用的全是苏雪传授的极道杀人技,招招不离要害,根本不和你讲什么套路武德。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战斗单方面宣告结束。
十几个平时在县城横行霸道的亡命徒,全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断手断脚,满地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四十七个新兵只是有几个人衣服被划破,甚至连一个轻伤都没有。
黑八爷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厚实的棉袄。
他双腿控制不住的打摆子,这哪里是来砸场子的,这分明是一支正规野战军的先遣敢死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黑八爷看准地下室角落里那扇隐蔽的逃生小铁门,猛的转身,手脚并用的往那边窜去。
只要钻进暗道,跑出红旗县,他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暗门的把手。
苏雪动了,她眼皮微抬,右脚足尖随意的勾起地上那把属于刀疤脸的三棱刮刀。
小腿肌肉骤然发力,足尖猛的一挑一踢。
唰!
三棱刮刀化作一道刺目的银色闪电,撕裂空气。
当!
一声巨响,刮刀的刀刃贴着黑八爷的头皮飞过,死死钉在暗门那厚实的木板上,整个刀身直接没入木头一半。
刀尾由于剧烈的震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一撮油腻的黑发从黑八爷的头顶缓缓飘落。
黑八爷的手指距离暗门把手只有不到十公分,他僵在原地,感受到头皮上传来的一阵冰凉刺痛。
死亡的阴影犹如实质般将他彻底包裹。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姑奶奶饶命!我服了!要多少钱我都给!求您别杀我!”黑八爷疯狂的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县城黑道龙头的尊严在此刻碎的连渣都不剩。
林红梅推了推蛤蟆镜,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
“早这样多好,伤了和气。”林红梅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目光却没有看向地上的黑八爷,而是径直穿过一片狼藉的赌场,走向最里侧墙角的一个破旧搪瓷尿盆。
黑八爷磕头的动作猛的顿住,瞳孔瞬间放大。
林红梅走到墙角,嫌弃的用脚尖将那个散发着骚臭味的尿盆踢开。
接着,她从旁边抄起一根断裂的桌腿,沿着地上的青砖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一块四四方方的青砖被完整的撬了起来。
林红梅扔掉桌腿,伸手探进那个隐蔽的暗格,十分熟练的拽出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铁皮箱子。
“眼光不错,藏钱的地方挺别致。”林红梅将铁皮箱放在旁边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随后从兜里摸出一根发夹,三两下捅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纸墨香混杂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四十七个新兵哪怕家境优渥,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叠又一叠的大团结,目测厚度绝对超过五千块。
旁边还堆着厚厚几大摞全国通用粮票、布票和工业券,在最底下,还压着两根金光闪闪的小黄鱼。
在工人月平均工资只有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县城买下好几座带院子的大砖房。
黑八爷瘫在地上,心都在滴血,他藏的如此隐秘的家底,连外面养的三个女人都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精准找出来的!
“这些,是你破坏地方经济建设、欺压百姓的赃款。我代表向阳大队,全额予以没收。”林红梅一本正经的将铁皮箱锁好,直接扔进李飞撑开的大麻袋里。
她走到黑八爷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那是她来之前就写好的盘口转让和认罪伏法书。
“把手印按了。”林红梅将纸笔扔在黑八爷面前,“从今天起,县城南街的这几个场子,姓向阳了。你有意见吗?”
黑八爷看着那张按着省军区政治部鲜红大印的空白介绍信复印件,彻底没了脾气,军区撑腰,这还玩个屁!
他颤抖着咬破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至此,红旗县最大的地下黑市盘口,被向阳大队两尊活神仙彻底接管。
深夜十二点,向阳大队打谷场。
两辆解放卡车悄无声息的驶入村口,打谷场上早已亮起了几十盏防风煤油灯。
老张汉带着全村男女老少,冒着严寒等在这里。
当林红梅举着那麻袋沉甸甸的战利品跳下车时,全场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今晚干的漂亮!南街的毒瘤被我们连根拔起了!”林红梅大声宣布,手里挥舞着那张按着血手印的纸,“队长!杀猪!全村连吃三天杀猪菜!大伙儿敞开肚子造!”
欢呼声直冲云霄。
四十七个新兵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比他们还要兴奋的村民,内心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在他们看来,这是警民合作、打击黑恶势力的伟大胜利。
接下来的几天,向阳大队陷入了过年般的狂欢,白肉血肠、酸菜粉条,锅里的肉香就没断过。
而四十七个少爷兵,也在这肉香与挑粪的交织中,迎来了他们十五天下乡劳动改造的最后一天。
上午十点,风雪初霁。
三辆挂着军A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外加两辆军用运兵大卡车,浩浩荡荡的开进了向阳大队。
省军区副司令郑远山披着将校呢大衣,精神抖擞的走下车。
他今天是来接收这批尖刀排的。
“集合!”林红梅站在磨盘上,一声大吼。
四十七个人放下手里的扫帚、铁锹,十分迅速的在打谷场中央列成方阵。
他们穿着洗的发白但格外整洁的军装,脸颊消瘦但棱角分明,眼神如刀刃般锐利,站的如同一排笔直的白杨树。
郑远山看着这群脱胎换骨的兵,激动的连连搓手,这哪里还是之前那群在大院里惹是生非的烂泥,这分明是一支随时能拉上战场的铁血劲旅。
“好!好!好!”郑远山走上前,重重的拍了拍排头周震的肩膀,“这半个月,你们在群众中接受了深刻的洗礼。我看你们现在,终于像个真正的军人了!”
“报告司令员同志!特务三排完成特训,请求归建!”周震扯着嗓子吼道,声音洪亮如钟。
郑远山满意的点头:“登车!回营!”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却让郑远山和随行的几个政治部参谋当场看傻了眼。
“解散”的口令一出,周震、李飞等四十七个刚才还铁骨铮铮的汉子,突然就红了眼眶。
李飞猛的转过身,一把抱住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我不走!林教官!苏教官!大队后山的雪还没扫完,孤寡刘奶奶家的柴火还没劈够!”李飞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军区那伙食哪有大队的杀猪菜香啊!让我再干半个月吧!”
周震更是离谱,他直接冲到老张汉面前,紧紧握着老头满是老茧的手:“张大爷,以后我不在,村东头那两口猪圈您别自己清,留着等我放假回来挑!我挑粪的手艺绝对不能生疏了!”
几十个大院少爷兵,有抱树的,有跟村里大娘依依不舍的,还有站在磨盘下冲着林红梅立正敬礼死活不肯挪步的。
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生离死别。
郑远山的嘴角疯狂抽搐,他转头看向林红梅,压低声音问道:“林顾问,你到底给这帮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林红梅嗑着瓜子,面不改色:“这叫军民鱼水情。司令,您不觉得,只有懂得热爱群众劳动的兵,才是好兵吗?”
郑远山无言以对,只能挥手让警卫班强行把这群哭天抹泪的少爷兵塞进卡车。
引擎轰鸣,车队缓缓驶离,新兵们扒着卡车后车厢的栏杆,红着眼睛冲向阳大队挥手。
送走了这帮优质的免费劳动力,向阳大队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