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后脖颈蹿起一阵麻意。
兜里那盒刚拆封的红梅烟,硬得像块烧红的铁坨子,贴着大腿根直往肉里烙。
顾衍交给他打掩护兼做暗号的物件,这一刻成了催命的东西。
“红梅。”
李斌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个谄笑,“沾王师傅的光,他赏的。”
汪正道盯着他。
“红梅。”
汪正道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带过滤嘴,一包五毛三。”
李斌掌心里渗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一个月领十八块五的底层临时工,成天叫唤工钱少得连白菜都吃不起。”
汪正道说话不紧不慢,字字往骨头缝里钻,“身上兜着一整包刚买的红梅烟?”
“这可是刀尖上舔血的买卖!”
李斌梗起脖子,嗓门故意往上拔,“老子今晚干完这一票,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买包好烟壮壮胆怎么了!”
汪正道没接话。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
“老三,关门。”
铁皮大门哐当一声从内部合拢。
刀疤三将粗重的铁栓推到底,铁栓撞上门框,闷响震得墙皮往下掉渣。
整间仓库跟外头的风雪彻底隔绝了。
李斌后背抵住椅背。
“汪大老板,你啥意思?”
他站起身,右手在口袋里把打火机攥出了手汗。
汪正道往前走了一步。
“货你验了,钱我拿了,锁门算怎么回事!”
李斌盯着刀疤三手里的匕首,“要黑吃黑?”
何秀芝脸色也变了。
“汪老板,这小子要是死在平顺,向阳车间那边准得炸锅!”
何秀芝走过来低声拦。
汪正道抬手,何秀芝退了回去。
“向阳车间闹起来,我倒求之不得。”
汪正道看着李斌,“问题在于,顾衍会派一个贪生怕死的基层人员,带这种孤品出来交易?”
李斌手里的打火机硌着掌心。
只要拨动砂轮,打出火光,周震就能看见。
可仓库全封闭,所有窗户缝全被烂木板钉死,火光根本透不出去。
“我图财!”
李斌咬死这一句。
“图财的人,见钱眼开,拿钱手抖。”
汪正道一步步逼近,“我放在桌上的钞票,整整一千块。你拿过去的时候,只翻了一遍。”
李斌的呼吸断了半拍。
“真贪财的人,在这种境地拿到一千块,会反反复复地数,会把每一张都搓开看。”
汪正道字字落地,“而你,只是走了个过场。”
两步远。
“你拿钱的手法极其熟练,根本没往钱上多瞅。”
汪正道把话砸到底,“你在等什么?”
李斌咽下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暗号完全发不出去。
外面周震带的人还在埋伏,林红梅在守外围。
全堵死了。
汪正道转过头。
“老三,搜他的身。看他兜里还藏着什么发信号的东西。”
刀疤三走上前,伸手揪李斌的棉袄。
李斌挥臂打掉他的手。
“滚开!别碰我!”
啪!
刀疤三反手一记耳光抽实了,李斌整个人被抡翻在地。
嘴角磕在桌角上,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炸开,血顺着下巴往领口淌。
“小崽子,给脸吃罚酒。”
刀疤三一脚踩上李斌的胸口,碾了碾。
李斌在地上拼命挣扎,左手护住胸口内侧的口袋。
何秀芝退到墙角,脸上没了血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院子里的发电机嗡嗡轰着。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李斌粗重的喘息。
汪正道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实话。”
李斌咬着带血的牙,啐出一口血沫。
“老子叫李斌!有种今晚弄死我!”
“李斌。”
汪正道把名字咂了一遍,“红旗县联络员。顾衍手底下的跑腿干事。”
李斌愣住了。
这个底层身份,他也摸得一清二楚。
“看来,今晚是个彻头彻尾的局。”
汪正道转身走回太师椅,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你拿一根废铁跑来平顺,顾衍想必在外面布好了网。”
何秀芝慌了,来回看四面墙壁。
“外头有人?”
“肯定有。”
汪正道的声音冷到骨头缝里,“既然顾衍把饵送到了嘴边,这件赃物我们便吃下。”
他扫了一眼刀疤三。
“废掉他的双腿,从后门拖上嘎斯车。连夜撤。”
刀疤三提起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铁管。
李斌手脚发木。
局彻底破了。
顾衍千算万算,低估了这头老狐狸的警觉。
黄铜打火机掉在半米外的地上。
指尖够不着。
刀疤三双手举起铁管,对准李斌的右膝。
李斌闭上眼。
嘘——!
一声突兀的哨响,从仓库后墙高位的通气孔里钻进来。
短促。
尖利。
那是周震发给联防队员的夜间突击预备令。
李斌两眼猛睁。
周震察觉了异常!
外围在动!
铁管挂着风声砸下来。
李斌腰腹爆发,就地拼死翻滚。
哐当!
铁管砸在水泥面上,崩出一大蓬火星。
李斌翻身跃起,右腿蹬出去,一脚踢翻地上的炭火盆。
烧红的木炭在地上四处乱滚,黑烟和火星一齐涌上来。
“操!”
刀疤三被迷了眼,踉跄退了半步。
李斌不犹豫。
他一跃上桌,抓起桌上的强光手电筒,冲着水泥地面狠砸下去。
啪!
玻璃碎裂,灯泡炸开。
仓库陷入彻底的黑。
“老三!手电!打光!”
何秀芝尖叫。
“别开枪!”
汪正道厉声喝住所有人,“靠墙退!”
黑暗里,李斌贴着冰凉的地面向右翻滚,借着机器遮挡,钻进两台罩着防雨布的车床缝隙。
他屏住气,摸出那张按着红印的报到证,两手一撕,再撕,碎纸片从指缝掉进地上的油泥里。
全砸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黑暗里逼过来。
刀疤三在摸索。
“小崽子,滚出来。”
嘶哑的嗓子在左前方响,“黑灯瞎火的,你还能跑哪去?”
李斌从地上摸到一块豁口的铁屑,攥在手心里。
仓库外头,密集的脚步声踩在硬雪上,嘎吱嘎吱嘎吱,速度快得吓人。
轰!
铁皮大门发出一声炸响。
有人在外面拿重家伙砸。
何秀芝缩在墙角,两条腿打颤。
汪正道在黑暗中拔出腰间配枪,枪机拉动的声音干脆利落。
咚——!
第二下更重。
铁门拴断成两截,崩飞出去。
两扇铁门被一脚踹开,砸在两面墙上,整个仓库跟着震了一下。
冷风裹着大雪灌进来。
六道手电光柱从门外齐齐扫入,把仓库里每一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周震提着半自动步枪,踩着满地碎雪跨过门槛。
手电光柱最后落在汪正道那张铁青的脸上,没再移开。
周震单手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了个干净透底。
“谁也别动!”
周震的吼声撞在四面墙上,炸出连串回音。
“外面全是人!”
汪正道握着枪的手悬在半空。
六道光柱把他钉在原地,身后的阴影贴在水泥墙上,巨大而扭曲。
他没有放下枪。
周震也没有收枪。
两杆枪隔着十步远的距离,枪口各自指着对方胸口。
仓库外头,更多的军靴踩碎积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汪正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