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梅把认证书钉上墙时,顾衍正在腾检验台。
军令状被他压进玻璃板下,旁边留着放样件的位置。
“期限还剩两个半月。设备到了,先试一批,别等人全磨合好了才开工。”
门帘掀起,周震领着两个穿蓝工装的男人进来。
苏雪已经等在三台c616旁,工序卡铺了半张桌子。
“李建军,农机厂来的八级车工。赵二狗,打铁出身,炉前的活熟。”
顾衍递过去的烟,李建军接了,赵二狗摆手没要。
李建军刚把烟夹到耳后,苏雪便将一张工序卡递给他。
“一号机床先归你。齿轮毛坯的粗加工放在这里,弹簧另按原来的工序排,两边的料不能混。”
李建军把卡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他进门时先留意的,是那台重新刮过导轨的车床,这会儿却只领到粗加工的活。
“苏工,我干了这么多年,粗活细活都能接。你给我一张全图,我从毛坯做到交件,不用别人返工。”
“按这张齿坯图,你从头做到尾,一天能交几个?”
“三四个,总能交出来。可你让我做一半就交出去,换了人装夹,出了偏差算谁的?”
苏雪没接这句话,先把料筐排在机床旁。
粗加工、半精加工、待检验,各贴了一张纸条,最后一只筐放到了她脚边。
“所以要先试。不能你这边车得快,后面全在重新找正;也不能我为了做一个件,把几台机器来回占着。”
赵二狗跟着挪到二号机床前,手伸向摇柄,碰到之前又收了回来。
他在裤腿上擦掉掌心的炉灰,站着没动。
“苏工,炉子我敢接,这车床可没使过。弄坏料事小,伤着人,我担不起。”
“二号先由我操作,你跟着学。没经过检查,不许独自开机;炉前也照工艺办,碰到不清楚的就停下来问。”
李建军没有再争那台车床。
他把工序卡按在桌上,拿过一只试制齿坯,翻了个面,推到苏雪跟前。
“这里没写清定位面。前一道按这头装,后一道翻过来,重新找正就得费工夫,这不是分开干就能省下的。”
“先把这一处试清楚。”
顾衍拉过凳子,“李师傅,你来装。发现哪儿不合适,当场改,别等做出一筐再争。”
苏雪捏着铅笔,本来已经抬起了手。
她重新对过图纸,把齿坯转回来,随后划掉了卡上的一行字。
“这处是我漏了。先把基准统一,你装第一件,我在后一道复检。两边都合格,这张卡才能挂上去。”
李建军把耳后的烟取下,放到远处的窗台上。
上机前,他先检查夹持处,装好毛坯,又停下来核了一遍定位。
“看这里。每回都从同一处找正,后面才有准头。”
首件转到二号机床时,苏雪没有赶着下刀。
她检查过装夹,又把加工后的件送到检验台,李建军也跟了过去。
“以后照这张卡上的档位和要求做。首件、换刀后的件都要查,发现异常先停,不能等整筐做完再报。”
工序卡改过,李建军才亲手把它固定到挡板上。
顾衍移开通道里的空木箱,赵二狗接好冷却水管,机床陆续开动。
第一筐毛坯交出去没多久,二号机床却停了。
苏雪手边没有待加工的料,李建军脚边倒已经攒了不少。
“李师傅说再攒些一起送。”
赵二狗抱着空筐站在中间,“这边几个做过了,几个没做过,我也不敢替他拿。”
李建军停住手,低头分拣。
他原本想少搬几趟,试过的件却和刚下机的放到了一起,只得重新检查。
“没验过的放左边,验过的放右边。交接时把状态交清楚,不能让接手的人猜。”
赵二狗找来薄木片,写好工序,挂到筐沿上。
没做完的件留在机床边,交出去的筐里只装同一道工序的料。
再传料时,李建军不等筐装满便招呼人来接。
后一道开始加工,他才转身装下一件,不再追着料筐补交代。
车刀用了些时候,切削声变了。
卡上的抽检间隔还没到,李建军已经停住机床,拿起刚卸下的齿坯检查。
“这件先别往下送。刀口不对了,再干下去,尺寸准得变。”
苏雪从检验台过来,复查后将那只件单独放开。
李建军正等着她解释为什么提前停机,她却先取下了工序卡。
“这一条补上,异常随时停机检查。经验不是不准用,用出了问题,就把原因找出来,不能只留一句手上有数。”
李建军接回卡,重新挂好。
这回没再嘟囔,换过刀后,先把重新加工的首件送到检验台,等苏雪确认才继续。
本周的检验单送回来时,林红梅正提着馒头进门。
顾衍没急着拿饭盒,先对照单子查看成品筐上的检验标记。
“合格弹簧,一百二十根。”
周震刚掰开馒头,掰下来的那块还捏在手里。
他挪开挡在检验台前的凳子,从这头数到那头,数了一半又停住。
“以前苏工熬几个通宵,才交十来根。这些,全是这一周做的?”
苏雪洗过手,坐下时没坐稳,扶了一下桌沿。
她拿起馒头先咬了一口,咽下去,才接过顾衍递来的检验单。
“送检一百三十根,合格一百二十根。合格率按整数算,百分之九十二;没过检的,已经另外放了。”
顾衍找到那只单独封着的料筐,确认没有混进合格品里。
桌边摆着装箱用的防潮纸,他只按验收数量往外取。
“合格多少,就装多少。剩下的先查原因,不能为了多报几个数,再混回来。”
李建军把吃剩的馒头放进铝饭盒,扣好盖子。
他走到另一侧,揭开齿坯上盖着的布,让周震挪近些。
“还有四十套齿轮毛坯。这里没算成品,只是前面的几道活已经做完了。”
周震伸手想拿,见旁边摆着量具,又将手缩回去。
李建军把一只待展示的齿坯放到干净布上,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原来只嫌来回装夹麻烦。这几天下来,重复找正的工夫少了,刀也不用为了一只件换来换去,做完这边,后面正好接上。”
苏雪把铅笔递给他,让他将试做时添的那条补到正式卡上。
那张硬纸板已经擦改过几回,边上还留着他的油手印。
“老厂的工序协作,你比我熟。咱们这里人少,不能照搬整套流水线;哪一道接不上,就先改哪一道。”
李建军写完,没有立即把卡挂回去。
他拿起那只齿坯,走到蓝晒图前,站了一会儿,又把铝饭盒往里推了推。
“苏工,产量的事,我服了。可这张图上还有一条,齿轮精度要求六级,咱们还没做到。”
顾衍停下裁防潮纸的手。
李建军把齿坯放到图纸下,另拿出一只试切件,两样分开放好。
“旧切齿夹具我试过了。齿坯能做好,可后面切出来的齿,按现有条件只能保到七级,离六级还差着。”
“不是装不上,也不是转不了。”
李建军指着验收栏,“能装能转,不等于符合图纸,这批送上去还是不合格。”
周震把手里的馒头放回饭盒,没有再去碰齿坯。
顾衍收起剩下的防潮纸,检验台上,只留下那张展开的图纸。
苏雪起身,把两只件拿到一处检查。
李建军把自己试过的部位指出来,她听完,才将试切件放回布上。
“六级照验,不能降。”
李建军还要开口,苏雪已经抽出了压在图纸下面的工艺纸。
她将前面做完的几道折到背后,剩下的一截铺平在桌上。
“李师傅,谁告诉你,切完齿就该送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