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元盯着脚边滚远的钢笔,喉结滚了两下。
没弯腰去捡。
孙科长指尖敲了敲电台壳,掀开帆布。
磨掉漆的军绿色外壳露出来,还沾着前线冻土蹭的黄泥印。
“电阻测试作不了实战数。接真电台,打脉冲。”
老陆应了声,蹲下去拆测试架的接线还没拆完,张德元已经挤到台边,把自己厂里那根抛得发亮的端子塞到他手边,呢子大衣的下摆扫过台面上的铜屑。
“孙科明鉴。电阻测试指不定提前做了手脚,真上了电台传信号,才算真本事。”
他斜着眼扫过苏雪,话里的刺明晃晃扎过来。
“山沟里手搓出来的件,哪能跟精密磨床出来的货比。”
老陆没接他的话茬,把端子卡进接线柱,扳手拧紧螺丝,伸手拨开电源开关。
绿色信号灯亮起来。
稳定的电流声顺着扬声器传出来,底噪干净得很。
老陆按动发射键,脉冲信号一下下送出去,信号灯闪得稳当。
赵二狗扒着工作台边,小声跟着数脉冲次数,脖子伸得老长。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数到五十次,信号半分没飘,连个杂音都没冒。
张德元腰杆一下挺得笔直,耷拉下去的肩膀重新抬起来,伸手掸了掸大衣袖子上沾的灰。
“我就说。我们厂做了十年的军工件,还能出岔子?”
“之前也就是让着你们这帮山沟里的,真刀真枪比,差得远呢。”
他话音还没落,赵二狗数到八十的数字刚蹦到嘴边,鼻子先动了动。
“哎?啥味啊?谁把炭盆里的棉絮点着了?”
焦糊味从接线口钻出来,接线柱缝里炸出一簇蓝紫色的火花,绿灯啪地灭了。
老陆赶紧切断电源,捏着端子端头往外拔,晃了两下没拔动,最后拿尖嘴钳夹着才撬下来。
底座上的铜接片已经烧得发黑,融出一个小小的凹坑,端子壁跟接片粘在一块,撬的时候掉下来一小块黑渣。
整个车间瞬间静下来。
赵二狗张着嘴,半块没咽下去的水果糖从嘴角滑出来,掉在工装口袋上,他都没察觉。
“烧了?”
李建军盯着那块黑渣,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飘了。
“二十多分钟就烧,这要在前线,刚接通电台就得断联。”
“少废话。换老鹰嘴的样件。”
孙科长开口,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没看张德元瞬间惨白的脸。
周震赶紧蹲到成品箱边,翻出一根封在绒布里的端子,手晃了晃,端子碰着箱壁发出轻响。
他一路小跑跑过去递到老陆手里,棉鞋踩在地上的水迹上,滑了一下才站稳。
老陆把端子插进新换的底座,拧紧螺丝,重新推上电源。
绿灯再次亮起来。
赵二狗这回不敢大声数,只嘴唇动着,在心里默数。
一百次脉冲打完。
信号灯稳得纹丝不动,扬声器里连点多余的杂音都没有。
两百次打完。
老陆伸手摸了摸端子外壳,温度跟手温差不多,没有发烫的迹象。
三百次脉冲全部打完。
老陆关了电源,捏着端子端头轻轻一拔就拿了下来。
接触面亮堂堂的,半点烧蚀痕迹都没有,再插回去,咔哒一声就锁到位,不松不紧。
林红梅攥在手里半天的棉巾滑到地上。
她赶紧捡起来,眼角湿了一片,拿袖口蹭了蹭,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才是能给战士用的东西。这才是。”
孙科长站在原地,慢慢摘下手上的白手套,指尖沾了点刚才摸烧黑底座蹭的炭黑。
他把手套叠成整齐的方块塞进军装口袋,突然站直了身子,正对苏雪的方向。
周围的动静一下消了。
赵二狗刚蹦到嘴边的欢呼咽回喉咙里。
李建军举起来要拍赵二狗后背的手,停在半空中没落下。
顾衍靠在机床边,手上缠的纱布沾了点铜屑,目光落在苏雪侧脸上,没动。
“这套热间隙补偿的计算法,科学院装甲所三年前出过理论论证。”
孙科长开口,声音比之前报测试要求时沉。
“从来没人算出过准确的余量值,也没人做出过实物。你在哪里学的?”
风从门口钻进来,掀动苏雪棉袄上的毛领,兔毛蹭过她的脸颊。
她抬起手按了按毛领,指尖蹭过外面套的蓝工装袖口,那上面的补丁是她自己按师父教的针法补的,针脚密得跟机器轧的一样。
她没躲孙科长的视线,也没找任何托词。
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前张德元费尽心机查的旧案,那些压了十几年的脏水,随时可能再泼到她身上。
她开口,声音跟平时报工序参数时一个调。
“师父教的。”
三个字落下来。
赵二狗抠煤渣的手指停在半空。
李建军想拍过去的巴掌悬在赵二狗肩膀上方,没落下。
连炭盆里噼啪的火星声都听得清楚。
沈玉兰靠在门框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的采访本没拿稳,页角被指压得皱成一团,钢笔尖洇出的墨点在纸面上晕开,她都没察觉。
她上周翻遍了档案馆的旧卷宗,猜过无数次苏雪跟严明的关系,从来没敢想,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认不讳。
孙科长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赵二狗开始抠脚边的煤渣。
久到林红梅屏住的呼吸都快憋不住了。
他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到检验台边,拿起搁在红印泥旁边的公章,沾饱了朱砂,重重盖在验收单的结论栏里。
两个鲜红的字露出来:优秀。
张德元盯着那两个鲜红的字,脚往前踉跄了两步。
手伸出去,指尖都在抖,够不着验收单,大衣扣子绷断了一颗,滚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
“不能算!”
“她一个山沟里的女技工,怎么可能懂装甲所的理论,肯定是偷了机密资料,这里面有问题!”
孙科长侧身站在他前面,军装的硬肩章刮歪了他别在领子上的厂徽,没让他碰到验收单半分。
“张厂长,回去把你们的翻译件好好查查。”
“近三年发往前线的端子,三天之内全部拉回仓库复检。少一件,你自己去军区司令部做检讨。”
张德元的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跟着他来的两个检验员赶紧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往门口走,他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栽出去,大衣下摆沾了一大片雪泥,也没顾得上拍。
军车发动的声音传进来。
几个检验员把封好的三个木箱搬上车。
孙科长临上车前,回头对着苏雪的方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车顺着压出来的雪辙慢慢往山外开。
车间里瞬间炸了锅。
赵二狗蹦得老高,巴掌拍得机床哐哐响。
“我就知道苏工厉害!那帮坐办公室喝热茶的,懂个屁的手艺!”
“别嚎了。”
李建军笑着踹了他脚边的废胶皮一脚。
“赶紧拿拖布把地上的水拖干净,等会冻成冰壳,摔不死你。”
周震蹲在测试台边,把那根烧得发黑的105厂端子捡起来,搁在装废件的铁盒子里,哗啦一声盖上盖。
“我把这个留着。以后谁再说书本上的数就是死规矩,我就拿这个给他看。”
林红梅站在灶房门口,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硬邦邦的信封。
她张了张嘴,又咬住了下嘴唇。
然后转身往灶房走,声音里带着点笑腔。
“我去煮姜茶,多放红糖,再煮二十个鸡蛋。大伙熬了一整夜,都补补。”
闹哄哄的人群一拨拨往外走。
赵二狗跟着李建军去拿拖布。
周震抱着检验记录册去归档。
顾衍捡起孙科长落下的军用水壶,快步追出去送。
车间里慢慢静下来,只剩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炉台余温烤得铁壳发出细碎的轻响。
苏雪站在检验台边,拿干净棉纱把刚测完的端子擦干净,放进随身带的铁工具盒里,扣上铜搭扣。
脚步声在她对面停住。
她抬眼,看见沈玉兰站在跟前。
今天她没挎着平时不离身的相机,采访本也揣在棉服口袋里,没拿出来。
沈玉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开口时没有平时采访时的爽利劲儿。
“苏工,你师父……是不是沈阳老厂那位?”
苏雪抬眼看她,眼神瞬间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