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正道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他皮鞋尖碾着地上的锈屑,嗓门拔得老高。
“什么备用件,我看你是临时找块铁来糊弄人。真当部队的验收是过家家?”
张干事抬手打断他的话。
他熬了半宿的眼睛里布着红血丝,看向苏雪的语气没带偏向。
“东西在哪,拉过来验。真金不怕火炼,是好是坏看完再说。”
苏雪没接话,转身就往车间最里面走。
恒温箱靠着后墙蹲着,铁皮外壳上结了薄霜,箱门上那道蜡纸封条还是上周亲手糊的,边角被炉温烤得起了卷。
箱脚旁散着半袋草木灰,灰堆里嵌着几个被踩扁的烟蒂,是车间老车工王老头常抽的旱烟牌子。
她伸手撕掉封条,拉开箱门。
里头躺着的炮管毛坯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层,一股干燥的热气贴着铁壁涌出来。
赵二狗眼珠子瞪圆了,拍着大腿蹦起来。
“我咋把这茬忘了!上周你就让王老头守着这箱子,说多备一根料留着,我还以为是练手的废件!”
李建军凑过去,手背贴了贴毛坯外壁。
温度还热乎着,确实是一直在箱子里焐着的,根本不是临时凑出来的冷铁。
林红梅斜眼瞟着汪正道,抱着胳膊笑了一声。
“刚才是谁拍着胸脯说我们拿不出合格品,要贴封条扣人的?”
汪正道的脸黑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两步,手指着那根毛坯,声音尖得发劈。
“这不算数!停电的时候全车间都忙着救主坯,谁有空给它保温,肯定是你们提前藏的残次品!”
“是不是残次品,上车床走一刀就知道。”
苏雪朝赵二狗抬了抬下巴。
“开吊具,装夹。”
赵二狗应了声,跑过去按电动葫芦的开关。
钢丝绳吊着毛坯稳稳落在车床卡盘上,李建军赶紧递过扳手,几个人配合着打表找正。
苏雪半个身子探在车床边上,眼睛盯着百分表的指针,指尖转动卡盘,调了三次才把径向跳动卡在允许范围内。
她直起身,扳动走刀手柄。
车床卡盘带着毛坯缓缓转起来,合金刀头贴上去,卷着金红色的铁屑顺着刀槽往下掉,落在接屑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汪正道站在安全线外面,还在不停嚷嚷。
“走刀量开这么大,等着打刀废件吧。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安好心,故意做坏了栽赃到停电头上。”
赵二狗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苏工算的走刀量,比你写的判决书准十倍。不想看就出去,别在这挡着光。”
林红梅靠在钳工台边,拿棉纱擦着手上的油。
“就是,不懂机床别凑那么近,等会铁屑溅到脸上,我们可不给你报工伤。”
汪正道被堵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又转头去看张干事。
“张干事你看,他们这是合起伙来蒙你。这根根本没走正式的工艺记录,台账都对不上,就算车出来也不合规!”
张干事没理他,眼睛钉在车床走刀的刻度上,快半个钟头没挪开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雪粒渐渐小了。
车床主轴终于停了转。
苏雪退开刀架,拿细砂纸顺着走刀痕蹭了半分钟,再拿干净棉纱擦干净表面。
整根炮管内壁外壁都亮得发沉,连个走刀的波纹都找不着。
“拿千分尺来。”
她朝李建军伸手。
李建军赶紧把校准好的千分尺递过去,几个人围着炮管,从前到后量了七个点位。
每个点位的尺寸都卡在公差上限往下两丝,比要求的精度还严了半格。
粗糙度对比样块卡上去,正好是要求的光洁度,摸上去连个毛刺都没有。
赵二狗早把试样切好了,磨抛腐蚀的流程走得飞快。
张干事凑到显微镜目镜跟前,看了足足三分钟才直起身。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验收记录单拿出来,钢笔帽咬在嘴里。
“尺寸合格。”
“金相合格。”
“粗糙度合格。”
他在记录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向苏雪,语气里带了点佩服。
“首件验收通过,可以安排后续批量生产。”
汪正道急了眼。
他往前冲了半步,手往那张记录单上抓,被旁边的警卫员一把拦了回去。
“不能签!这根没有停电期间的保温台账,程序不合规!我是县法院分管军工联防的,我说不合规就不合规,今天必须封厂!”
他说着就去掏随身带的封条,手指抖得半天没把封条从公文包里掏出来。
顾衍终于站直了身子。
他刚才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时候抬了抬下巴,周震立刻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到张干事面前。
“汪庭长要台账是吧?”
“这里头有供电所所长王有田的口供。还有你昨晚打给他,让他晚一个半小时给平顺沟送电的录音。”
顾衍从大衣内袋摸出那台巴掌大的录音机,不紧不慢搁在钳工台上,磁带仓的盖子朝着汪正道的方向。
“保温记录也在,柴油机供电时间,电网送电时间,每十分钟一次的温度读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按下播放键,让张干事亲耳听听?”
汪正道脸上全没了血色。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正好磕在那把十八磅大锤的木柄上,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
他指着顾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们伪造证据,这是诬告!我要去省里告你们!”
院墙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轮胎碾压着积雪,发出的摩擦声尖锐得刮人耳朵。
门口站着的警卫员肩膀一绷,握紧了手里的枪,转头往门口看。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裹着雪沫的寒风直灌进来,吹得墙边挂的记录表哗哗响。
赵副司令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大步跨进来,肩膀上的将星还沾着没化的雪粒。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目光扫过车间里的狼藉,最后直直落在脸色惨白的汪正道脸上。
“汪庭长,听说你越权来封我的兵工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