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捏着那根剥开的线芯,镀银的切口上还粘着几粒铁屑。
周震凑过来,嘴刚张开,那根线已经进了顾衍的军大衣口袋。
“清运工倒铁屑,是不是每回都走后墙那条道?”
周震愣了下,回头往门口瞅。“是,渣堆就在变压器边上。”
“那你今晚别走了,跟张干事把配电线路过一遍,后墙的走线一寸一寸看。”
“那您呢?”
“我送完人,从后墙那边绕回来。”
周震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张干事。
苏雪正好从后院回来,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绺,伸手就去摸台面上的笔记本。
顾衍先一步把本子递到她手里,什么都没提。
她顺手揣进棉袄内兜,没翻。
林红梅已经拍着手在车间门口喊开了。“都别急着回家啊,今天奖金到手,我做东,去向阳饭馆吃锅子,谁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苏雪刚要说回宿舍睡觉,林红梅一把挽住她胳膊。“你也去,吃饱了才睡得踏实。”
赵二狗嗷一嗓子就应了,隔着棉袄按了按夹层里的钱。
“我去我去!早就馋向阳饭馆的红烧鲤鱼了。”
李建军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刚才不是还说要攒钱给你妹买布吗?”
“买红糖的钱够了,布再攒俩月,吃顿好的怎么了,熬了两夜挣的,吃着香。”
一群人闹哄哄往外走,林红梅挽着苏雪走在前头,眼睛往顾衍那边瞟了好几回。
进了饭馆,煤球炉烧得满屋子暖烘烘的。
炭锅坐在桌子中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白菜,粉丝,冻豆腐码了一圈,上面压着切得薄透的五花肉。
林红梅拉着苏雪往长凳最里头按,位置正好挨着顾衍。
“你坐这,刚才车间里乱哄哄的,顾同志跑前跑后帮你拦着汪正道,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待会可得好好敬人两杯。”
苏雪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二狗已经举着酒瓶子凑过来,散装白酒的瓶口对着她面前的搪瓷杯。
“对!苏工你得跟顾同志喝一个,今天要是没他拿来那盘录音,别说奖金,咱们车间都得被姓汪的封了。”
酒瓶口刚要碰到杯沿,一只手伸过来,把苏雪面前的杯子挪到了自己跟前。
“她熬了两夜没合眼,沾酒就头疼,我替她喝。”
顾衍端起杯子,一仰头把酒干了,杯口朝下晃了晃,没剩半滴。
赵二狗瞪着眼,也把自己杯里的干了,辣得直嘶气,抬手又要倒。
顾衍拿手掌盖住杯口。“就这一杯,夜里还得查岗。”
“顾同志实在!那我替你喝。”
红烧鲤鱼端上来,焦脆的鱼皮浇着亮红的卤汁,香得满桌子人都伸了筷子。
顾衍没动自己面前那块,夹了鱼腹上最嫩的肉,低着头把扎在肉里的小刺挑干净,跟苏雪碗里那块藏着细刺的换了过来。
苏雪看着碗里那块挑干净刺的鱼肉,耳尖慢慢热起来。
她伸手去拿桌角的搪瓷茶壶,刚碰到壶把就被烫得缩回手指。
顾衍已经把茶壶拎了起来,手指垫着壶把给她倒了半杯,推到她手边。
“水刚开,晾一会儿再喝。”
苏雪嗯了一声,等杯壁不那么烫手了,才夹了块煮得软乎的冻豆腐,放进顾衍碗里。
“你也多吃点,跑了半宿去供电所,比谁都累。”
顾衍应了声,把那块冻豆腐夹起来吃了,没说话。
桌上闹得厉害,赵二狗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手舞足蹈地学汪正道磕在铁锤柄上摔的那一跤。
“你们是没看见,他膝盖磕地上的时候,公文包里的纸都飞出来了,散得满地都是,我当时都怕他顺势躺地上讹我们。”
李建军笑得直拍桌子。“你小子嘴留点德,人家好歹是个庭长,小心他回头给你穿小鞋。”
“他敢!他再来咱们车间搞破坏,我就把刚车下来的热铁屑往他脖子里撒。”
林红梅笑着夹了块肥五花肉塞他嘴里。“快堵上你的嘴吧,饭馆门口人来人往,叫人听见了,又要找你麻烦。”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雪停了有一阵,地上积了快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响。
风刮在脸上有点凉,却不像前两夜那样刮得人睁不开眼。
大家住的方向不一样,赵二狗跟李建军还有王老头顺路,往工人新村那边去了。
林红梅家就在饭馆后头的胡同里,手里拎着给家里孩子带的剩菜,挥了挥手。
“我就不跟你们年轻人绕路了啊,你们俩慢慢走,路上滑,留神脚下。”
说完她冲苏雪挤了挤眼睛,不等苏雪反应过来,人已经拐进胡同没影了。
去宿舍区本来走大路近,顾衍却领着她拐上了车间后墙外头那条小道。
“怎么走这边?”
“这边的雪扫过。”
路两边的杨树挂着满枝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雪沫,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顾衍走在外侧,脚步放得慢,刚好跟苏雪的步子齐平。
路面上有块压得光滑的冰面,苏雪没留神踩上去,脚底一滑。
顾衍伸手托了她胳膊一把,掌心隔着厚厚的棉袄,没多停留就收了回去。
“慢着点,这边滑。”
苏雪站稳了,脸上有点发烫,小声道了谢。
两人又沿着墙根走了半截,他突然开口。
“上次你放在传达室的那双羊毛鞋垫,尺寸正好,我穿着站半宿岗,脚都没冻。”
苏雪脚步慢了半拍,手指攥住了棉袄口袋的边。
那双鞋垫是她前两个礼拜织的,那阵子顾衍天天在厂门口站岗,冻得来回跺脚,胶鞋边都磨破了。
她趁他去车间送文件,在传达室拿软尺比了他搁在炉子边烤着的胶鞋,织好后托看门的张大妈递过去,压根没打算让他知道。
“什么我放的,是张大妈织多了,托我顺路捎过去的。”
顾衍停住脚,侧身往她这边靠了半步。
两人一下子近到她能闻见他军大衣上的肥皂味,底下还混着点打靶留下的硝烟味。
雪光映着他半张脸,他也没打算把那点笑收回去。
“我问过张大妈了,她说你蹲在传达室门口,拿软尺比我那只胶鞋,量了三遍才量准。”
苏雪抬头瞪他,脸烧得厉害,刚要开口反驳,鼻子却动了动。
风顺着墙根吹过来,冷气里夹着一股呛人的味道,淡得要凑着风口才闻得出。
是硫磺和硝石烧着的味儿,跟武装部防爆课上点导火索时一模一样。
那味道是从前头墙拐角飘过来的,墙里头就是车间的主变压器。
变压器要是被炸了,三千副炮管的任务停摆不说,整个厂区都得断电。
脸上的热意一下退了个干净,她攥住顾衍的袖子。
“导火索,前头墙角。”
顾衍拇指顶开枪套的扣子,拔枪在手,侧身把苏雪挡在身后,枪口对准墙拐角。
墙头上冒出来一个黑影,灰棉袄,胳膊底下夹着个油纸裹得严实的方盒子,盒子一角拖着一截冒火星的引线。
墙根底下,那辆接屑小车斜靠在雪堆里,车斗里的铁屑还没倒干净。
黑影在墙头上一蹬,翻身跳了下去,直奔墙里头的变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