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辉的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曾家的家族会议在老宅的堂屋里召开了。
老宅在洋溪镇的最东头,是一栋有些年头的青砖瓦房。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堂屋的正中央供着祖先的牌位,墙上挂着曾家历代祖先的画像,香炉里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会议由爷爷主持。老爷子今年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褂子,坐在八仙桌的上首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严肃而凝重。
奶奶刘桂兰坐在他旁边,手里拄着那根竹拐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今天难得没有骂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在屋里每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
大伯曾富坐在桌子的左侧,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他是曾家的长子,今年四十五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长着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他在镇上有几亩好地,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在整个曾家兄弟里算是最富裕的一个。
三叔曾功四坐在右侧,低着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言不发。他是个小学老师,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教书,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他今年三十六岁,娶了个邻村的媳妇,生了一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四叔曾功长坐在三叔旁边,他也是个老师,不过在镇上的中学教书,比三叔的性格开朗一些。他今年三十四岁,还没结婚,跟父母住在一起。
小叔曾功成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他是曾家最小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岁,去年刚结婚,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他媳妇是个泼辣的女人,今天也跟着来了,坐在他旁边,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欧青梅坐在堂屋的角落里,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三个孩子站在她身后——曾波拉着曾嘉的手,曾平站在最边上,小脸紧绷着,警惕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堂屋里的气氛很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大伯的旱烟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最后还是爷爷先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老二家的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沙哑而缓慢,“老二走了,留下青梅和三个孩子。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我们作为长辈,作为亲戚,不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看看怎么安排比较好。”
大伯曾富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了。
“爹说得对,老二走了,孩子不能没人管。”他看了一眼欧青梅,又看了看三个孩子,“我看这样吧,把孩子分一分,每家领一个。曾波跟我,我家里正好缺个帮手,她去了能帮我干点活。曾嘉跟老幺,老幺刚结婚,还没孩子,正好可以帮他们带带。曾平跟老三,老三在镇上教书,可以带他去镇上读书。”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分配一件物品一样。三个孩子在他嘴里,就像是三件货物,可以随意地分来分去。
三叔曾功四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似乎对这个安排有些不安,但他没有提出异议。
小叔曾功成刚要点头,他媳妇突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哥,这样不太好吧?”四叔曾功长皱着眉头开口了,“孩子们刚没了爸,现在又要让他们离开妈,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那你说怎么办?”大伯瞥了他一眼,“让青梅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她一个女人家,能干什么?能养活得了三个孩子吗?”
“她可以……”四叔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可以什么?”大伯步步紧逼,“她一个寡妇,没文化没手艺,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让她带着孩子回娘家?那咱们曾家的脸往哪儿搁?”
四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奶奶刘桂兰这时候开口了:“我觉得老大说得对。孩子不能跟着她,跟着她只会受苦。分给各家养,至少能吃饱饭。”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欧青梅的心上。
欧青梅猛地抬起头,看着婆婆,声音颤抖着:“妈,孩子们不能离开我。他们刚没了爸,不能再没了妈。”
“你一个女人家,能给他们什么?”刘桂兰冷冷地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跟着你只会挨饿受冻。我们曾家的孩子,不能跟着你受苦。”
“我能养活他们!”欧青梅的声音大了一些,“我可以去卖菜,可以去打工,我一定能养活他们!”
“卖菜?”刘桂兰嗤笑一声,“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地去卖菜,不怕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也比让孩子饿死强!”欧青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行了行了,别吵了。”爷爷敲了敲桌子,“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事情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看了看大伯:“老大,你的想法我理解了。不过这事还得听听孩子们的意见。”
他转过头,看着三个孩子:“波波,你是老大,你先说。你愿意去你大伯家吗?”
曾波站在母亲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看了看大伯那张黝黑的脸,又看了看母亲苍白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跟我妈在一起。”
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你大伯家有好吃的有好穿的,跟着你妈有什么好?”
“我不管。”曾波说,“我就要跟我妈在一起。”
“你——”大伯气得说不出话来。
爷爷又看向曾平:“平仔,你呢?你愿意跟你三叔去镇上读书吗?”
曾平抬起头,看着爷爷,又看了看三叔。三叔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不去。”曾平说,“我要在家帮我妈干活。”
“你一个小孩子,能干什么活?”爷爷说。
“我能干很多活。”曾平倔强地说,“我可以砍柴,可以挑水,可以种地。我不会让我妈累着的。”
爷爷叹了口气,又看向最小的曾嘉:“小嘉,你呢?你愿意跟你小叔过吗?”
曾嘉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看了看小叔,又看了看小婶。小婶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让她感到害怕。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不要。”
“那你愿意跟谁?”爷爷问。
曾嘉从母亲身后走出来,走到母亲面前,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母亲的腰。
“我谁也不要。”她说,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我只要我自己的妈妈。她去死我也去死,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这话一出,整个堂屋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欧青梅自己。她低下头,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把旱烟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懂事?我们是为你们好,你们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大哥,你别生气。”小叔终于开口了,“孩子们离不开妈,这也是人之常情。要不这样吧,让青梅带着孩子们过,我们几家帮衬着点,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
“帮衬?”大伯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帮衬是要花钱的,你出得起这个钱吗?”
小叔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我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欧老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色铁青。
他是从炉关村赶来的,走了二十里路,满头大汗。他本来是来看看女儿和外孙们的,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了这场对话。
“亲家公来了。”爷爷站起来,客气地打招呼,“快请坐。”
欧老汉没有坐。他走进堂屋,站在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他说,“你们想把孩子们分掉?”
大伯不以为然地说:“亲家公,这是我们曾家的家务事,你这个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外人?”欧老汉冷笑一声,“我女儿嫁到你们曾家,就是你们曾家的人。我的外孙们,流着一半我们欧家的血。你说我是外人?”
大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欧老汉继续说:“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女儿和我外孙们,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他们愿意在一起过,就让他们在一起过。有什么困难,我这个老头子来扛。”
他看着欧青梅:“青梅,你带着孩子们回炉关村住。爸虽然穷,但好歹有几间房子,有几亩地。你们去了,至少不会饿死。”
欧青梅摇了摇头:“爸,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不就等于承认我自己不行了吗?我要留在洋溪镇,我要把辉哥留下来的这个家撑起来。”
“你一个人怎么撑?”
“我能撑。”欧青梅咬了咬牙,“我明天就去县城进货,去各个村子卖菜。我一定能养活孩子们。”
欧老汉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爸支持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欧青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嗯,我答应你。”
欧老汉转过身,看着爷爷和刘桂兰:“亲家公,亲家母,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孩子们不会分,他们跟着他们妈过。你们曾家不愿意帮衬,没关系,我们欧家来帮。但谁要是想强行拆散他们母女母子,就别怪我欧老汉不讲情面。”
他说完,转身拉起欧青梅的手:“走,回家。”
欧青梅擦了擦眼泪,带着三个孩子,跟着父亲走出了堂屋。
堂屋里,曾家的人面面相觑。
大伯的脸色最难堪。他原本以为自己提出的方案十拿九稳,没想到被一个外来的老头子给搅黄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把烟杆摔在桌子上:“不识好歹!”
奶奶刘桂兰冷哼一声:“走了也好,省得拖累我们。”
爷爷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地放下。
“散了散了。”他挥了挥手,“各回各家吧。”
家族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
走出老宅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的余晖洒在欧青梅和孩子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欧老汉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欧青梅跟在后面,牵着曾嘉的手。曾波和曾平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小脸上都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妈,我们真的不回炉关村吗?”曾波问。
“不回了。”欧青梅说,“我们要留在洋溪镇,守住你爸留下来的家。”
“可是奶奶他们……”
“别管他们。”欧青梅打断了她,“从今以后,我们过我们的日子,跟他们没关系。”
曾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曾平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意。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看不起他们一家的人,刮目相看。
回到家里,欧青梅把孩子们安顿好,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繁星发呆。
欧老汉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在想什么呢?”
“在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欧青梅说。
“别怕。”欧老汉拍了拍她的肩膀,“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肯干,总能活下去。”
“爸,你说辉哥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能。”欧老汉说,“他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们,保佑着你们。”
欧青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哭了起来。
欧老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夜风吹过,带来稻田里的蛙鸣声。星光洒在院子里,照亮了母女俩的身影。
从明天开始,欧青梅就要开始她的卖菜生涯了。
她不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难走,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辉哥,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