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曾辉已经去世一年了。
这一年里,欧青梅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进城进货,然后拉着板车到各个村子卖菜。她走遍了洋溪镇周边十几个村庄,认识了很多善良的人,也遭受过不少白眼和冷遇。但不管多苦多累,她从来没有在孩子们面前抱怨过一句。
然而,生活的压力并没有因为她的努力而减轻。三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要上学,每一笔开销都像一座小山压在她的肩上。卖菜的利润本来就薄,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五六十块,差的时候只有二三十块。刨去成本和各种开销,能攒下来的钱寥寥无几。
眼看着新学期就要到了,三个孩子的学费还没有着落。欧青梅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把存钱罐里的硬币都倒出来数了一遍,加起来也不到两百块。而三个孩子的学费加起来要三百多块,还差一大截。
这天晚上,欧青梅坐在院子里,对着账本发呆。曾波从屋里走出来,在母亲身边坐下。
“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欧青梅连忙合上账本,“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曾波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妈,我不想去上学了。”
欧青梅猛地转过头,看着女儿:“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去上学了。”曾波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平静,“我想去打工。”
“不行!”欧青梅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才十二岁,打什么工?”
“小姨不是在广州吗?”曾波说,“她上次回来不是说,她们厂里在招工吗?我可以去她那里打工。”
“不行!”欧青梅斩钉截铁地说,“你好好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妈——”曾波急了,“咱们家没钱了!弟弟妹妹还要上学,你一个人怎么养得起我们三个?”
“妈有办法。”欧青梅说。
“你有什么办法?”曾波反问,“你每天起早贪黑地卖菜,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我不去打工,咱们家怎么办?”
欧青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曾波握住母亲的手:“妈,我已经想好了。我不读书了,我去广州打工。小姨说了,她们厂里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块。我把钱寄回来,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不行。”欧青梅还是摇头,“你还小,不能去打工。”
“我不小了。”曾波说,“我十二岁了。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子,好多都已经出去打工了。”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欧青梅说,“妈不想让你走这条路。”
“可是妈——”曾波的眼泪涌了出来,“我不想看你这么累。你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你知道吗,每次看见你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我心里有多难受?”
欧青梅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波波,妈没事。妈不累。”
“你骗人。”曾波哭着说,“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偷偷地哭。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欧青梅说不出话来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最后,欧青梅终于松口了:“好,你去吧。但是你答应妈,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曾波用力地点了点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到了那边,要听小姨的话。”
“我知道。”
“不要跟陌生人走。”
“我知道。”
“要按时吃饭。”
“妈,我都知道。”曾波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欧青梅看着女儿的笑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三天后,曾波要走了。
欧青梅给她收拾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还有两个煮鸡蛋。她把布包递给曾波,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给小姨打电话。”
“知道了,妈。”曾波接过布包,背在身上。
小姨欧小兰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年二十五岁,在广州的一家电子厂打工,这次是特地回来接曾波的。
“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波波的。”欧小兰对欧青梅说。
“麻烦你了,小兰。”欧青梅说。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欧小兰说,“走吧,波波,车快来了。”
曾波跟着小姨,走出了院子。欧青梅带着曾平和曾嘉,跟在后面送她。
到了镇口,班车还没有来。曾波转过身,看着母亲和弟弟妹妹。
“妈,你回去吧。”她说。
“不急,等你上车了再走。”欧青梅说。
曾波又看向弟弟妹妹:“平仔,你要好好学习,帮妈分担家务。”
“我知道,姐。”曾平说。
“小嘉,你要听妈的话,不要惹妈生气。”
“嗯。”曾嘉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班车来了。
曾波深吸了一口气,对小姨说:“小姨,我们上车吧。”
她背着小布包,跟在小姨身后,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缓缓地驶离了站台。
曾波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看着站台上的母亲和弟弟妹妹。
她看见母亲在挥手,看见弟弟在喊什么,看见妹妹在哭。
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妈!”她突然大喊一声,“我会寄钱回来的!”
车窗关着,外面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她知道,母亲一定能感受到。
车子越开越远,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视线中。
曾波靠在座位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姨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了,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我知道。”曾波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小姨,广州远不远?”
“远。”小姨说,“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那我会想家的。”
“每个人第一次出门都会想家。”小姨说,“习惯就好了。”
曾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田野、山峦、村庄,一一从眼前掠过。她从小在洋溪镇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现在,她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未知的生活。
她心里既害怕又期待。
害怕的是未知,期待的是能为母亲分担一些压力。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曾波,你一定要坚强。你是家里的老大,你要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行驶,载着这个十二岁的女孩,驶向一个陌生的远方。
而在洋溪镇的站台上,欧青梅还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
“妈,姐走了。”曾平拉了拉母亲的衣角。
“我知道。”欧青梅说,“我们回去吧。”
她牵着曾平和曾嘉的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火车远去的方向。
“波波,妈对不起你。”她低声说,“妈没本事,让你这么小就要出去打工。”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让孩子们看见。
她擦了擦眼泪,挺直了腰板,继续往前走。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她不能倒下。
一个星期后,欧青梅收到了曾波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妈,我到广州了。小姨对我很好,厂里的宿舍有八个人住,条件还可以。我已经开始上班了,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不算太累。第一个月的工资要月底才发,发了我就寄回去。你和弟弟妹妹要保重身体。不用担心我。——波波”
欧青梅拿着信,看了又看,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字迹都洇花了。
她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柜子里,和曾辉的遗像放在一起。
“辉哥,你看见了吗?”她对着遗像说,“咱们的女儿长大了。”
曾波走后,家里的日子更加拮据了,但也少了一张吃饭的嘴。欧青梅继续每天卖菜,曾平放学后会帮着干活,曾嘉也变得懂事了,不再吵着要零食。
一个月后,一张汇款单寄到了家里。
五百块钱。
那是曾波第一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寄了回来。
欧青梅拿着汇款单,手在颤抖。
五百块钱,比她卖一个月的菜挣的还多。
可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这五百块钱,是女儿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站在流水线上,手指被零件磨出血泡换来的。
她把汇款单收好,没有去取钱。
她要留着,等曾波回来的时候,亲手还给她。
可是曾波再也没有回来要过这笔钱。
第二个月,她又寄了五百块。
第三个月,六百块。
每个月都准时寄到,从来没有断过。
欧青梅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一分也没花。
她想,等曾波长大了,要嫁人了,这些钱就给她当嫁妆。
而在千里之外的广州,十二岁的曾波站在流水线前,手指飞快地组装着电子元件。她的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新旧伤痕叠加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她的每一分努力,都能让母亲轻松一点,让弟弟妹妹过得好一点。
她是家里的老大。
她必须坚强。